消息像一阵风,刮进了大皇子府。
一只上好的汝窑茶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大皇子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回报的管家,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殿……殿下,皇家商行的盐……不限量了,全……全都放出来了。”
管家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不可能!”大皇子一把挥掉桌上所有的东西,笔墨纸砚摔了一地,“她的盐呢?她哪来那么多盐!她不是工期延误了吗!”
底下跪着的幕僚们,一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前几日还信誓旦旦说着殿下英明的嘴,现在跟被线缝上了一样。
“说话啊!”大皇子踹翻了一个离他最近的幕僚,“你们不是说她撑不住了吗?”
“不是说她府库空虚,故作姿态吗!”
那个幕僚连滚带爬地磕头:“殿下息怒!是那江云姝太过狡猾!此女心机深沉,非寻常妇人啊!”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大皇子气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银子呢?我们投进去的银子呢!”
管家哆哆嗦嗦地开口:“殿下……咱们收的盐,还……还在库里堆着……”
堆着?
那不是盐,那是三座银山!
现在,那三座银山,塌了。
大皇子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完了。
五十万两白银,还有抵押出去的五个皇庄,全都变成了那些一文不值的、发苦的盐疙瘩。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底裤都没剩下。
……
定国公府,暖阁里一片静谧。
江云姝正拿着一把小小的象牙梳,给楚承砚梳理着头上柔软的胎毛。小家伙坐在她腿上,抓着一个九连环,玩得不亦乐乎。
楚景舟在一旁,用砂纸打磨着那匹已经完工的小木马,动作专注而温柔。
外面的喧嚣,仿佛都与这方小天地无关。
苏瑾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夫人,四海钱庄的庄夫人来了,在前厅候着。”
江云姝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抬了抬眼。
四海钱庄,正是借给大皇子五十万两白银的那家。
“让她稍等。”
她慢条斯理地给楚承砚梳好头发,又用一根红绳给他扎了个冲天小辫,这才把孩子交给奶娘,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
楚景舟放下手里的木马,拉住她。
“要我陪你去?”
“不用。”江云姝冲他笑了笑,“不过是来探探风声,看看她那五十万两银子,还有没有机会收回来。”
她走到楚景舟身边,伸手拂去他肩上的一点木屑。
“放心,我心里有数。”
花厅里,庄夫人坐立不安。
她约莫五十岁上下,一身绫罗绸缎,也掩不住眉宇间的焦色。见到江云姝进来,她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定国公夫人,冒昧来访,还望恕罪。”
“庄夫人客气了,请坐。”江云姝示意她坐下,自己则在主位上落座。
丫鬟上了茶,庄夫人端起来,手却有些抖,茶水都洒了几滴在托盘上。
“夫人……您真是好手段。”庄夫人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几分谄媚,“这京城里的风向,一夜之间就全变了。”
江云姝端起茶盏,闻了闻茶香,没说话。
庄夫人有些尴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大皇子殿下……他……唉,他也是一时糊涂。我们钱庄也是……也是不敢得罪皇家,这才……”
“庄夫人的难处,我明白。”江云姝终于开了口,声音平淡无波,“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只是这眼睛,得放亮点。”
庄夫人的心猛地一沉。
“有些人看着是金山,实则是泥潭。一脚踩进去,想拔出来,可就难了。”江云姝放下茶杯,看着她,“那五十万两,就当是买个教训吧。”
这话,直接给大皇子判了死刑。
庄夫人脸色煞白。
五十万两!那几乎是四海钱庄一半的家底!
“夫人,您……您高抬贵手,给我们指条明路吧!”她“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眼泪说来就来,“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求夫人救救我们钱庄上下一百多口人!”
江云姝没去扶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路,不是我给的,是你们自己选的。”
“当初既然选了信大皇子,那今日的果,就该自己咽下去。”
就在庄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江云姝又慢悠悠地开了口。
“不过……”
庄夫人猛地抬起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登州船坞那边,后续还需要大笔的银钱周转。若是四海钱庄有兴趣,可以拿着你们和皇家签的皇庄地契来找苏管家谈。”江云姝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利息,就按市面上最低的来。”
庄夫人愣住了。
用大皇子抵押的皇庄地契,来投资定国公府的生意?
这……这不就是左手倒右手吗!
她瞬间明白了江云姝的意思。这是要她彻底跟大皇子划清界限,把宝,押在定国公府这边。
虽然那五十万两的本金是回不来了,但至少,那五个皇庄的地契,能变成一门稳赚不赔的长久生意。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指点!”庄夫人回过神来,激动地连连磕头。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天大的恩赐!
打发了庄夫人,江云姝刚回到暖阁,宫里就来了人。
来的不是普通太监,而是皇帝跟前的内侍总管,李德全。
李德全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只是那笑意,半点没到眼底。
“定国公,定国公夫人,接旨吧。”
楚景舟和江云姝对视一眼,领着全府上下,跪下接旨。
李德全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用他那不阴不阳的调子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国公楚景舟、其妻江氏,心怀社稷,平抑盐价,有功于民,甚慰朕心。特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以示嘉奖。”
念到这里,还算正常。
李德全顿了顿,话锋一转。
“另,大皇子楚景渊,行事不端,致使京城物议沸腾,然其思过之心尚诚。着,闭门思过三月,将功折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