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
人，没醒。
黑瞎子后脑抵着土墙，仰着头，他摸出最后一支烟，叼嘴里，没点。
再抽肺就受不了，可不叼点啥，心慌。
屋里太静。
他耳朵尖，以前下斗保命的本事，这会反到成了折磨。
床上那人呼吸声弱一点，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半晌没动静，能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手指头恨不得探人鼻子底下去。
三天。
就这么数着那点儿气儿过来的。
竹床吱呀一声。
黑瞎子猛地转头。
床上那人动了，撑着坐起来，手按额角，视线在屋里慢慢转一圈，最后落他身上。
“瞎崽？”
声音哑，带着刚醒的含糊。
“……”
这三天他做过太多回这种梦了。
师父醒了，叫他，他扑过去，然后人一碰就碎。
“瞎崽。”
又一声，还带了点笑。
“蹲那儿发什么愣呢？快过来让师父瞧瞧。”
这一声终于把瞎子那片飘了三天的魂，狠狠砸回了壳子里。
不是梦。
师父……是真醒了……
黑瞎子站起身，嗓子紧得说不出话，他清了一下，没清开。
艹，没出息的。
“……师父。”
师父上下扫他一眼，眉头皱起来：“我躺了多久？你怎么……”
话没说完，目光落他脚边那堆烟蒂上，又扫过他脸上的胡茬，“……成这样了。”
“没多久，三天。”
黑瞎子揉了把脸，把水递过去：“润润嗓。”
师父接过水，目光没从他脸上移开：“吓着了？”
黑瞎子原地杵了两秒，舌尖顶后槽牙。
吓着？
您老人家要是真不醒，我连吓都省了，直接一块儿躺下得了。
他心里门儿清，这会儿该打趣两句，把这事儿揭过去。
可他*的，揭不过去。
那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三天了，堵得他心口疼。
“……师父。”
师父抬头。
“嗯？”
“您这毛病不是一两天了。”
师父又垂下眼皮，喝水不搭腔。
“阿宁那回，蛇沼，野鸡脖子扑过来，您把她推开，自己在营地昏了一下午。”
“霍家那事哑巴不说我还不知道，您躺了一天。”
“前阵子林子里那个坎肩子，跟您不沾亲不带故。云彩说那人拿枪指着她，您转身把人抹了脖子，回来吐血，躺三天，身上是一点伤都没有。”
他停住，看着唐舟。
师父脸上就剩点累，别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师父……你告诉我，这吐血的毛病……是不是替人换命付出的代价？”
他明明知道师父不会说，问了也是白问。
可他就是想问。
阿宁那回他就想问，霍家那回他也想问，林子里那坎肩子的事他憋到现在。
每回都跟自己说：师父不说有师父的道理。
只是这回他憋不住。
三天。
三天他靠着这堵墙，听着那口气儿，脑子里把事翻来覆去过了八百遍。
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不知道，才最要命。
黑瞎子看着唐舟，等他接话，紧得他后槽牙都咬酸了。
说啊，您说不是。
您说我他*的就是个瞎操心的傻子。
您不说也行。
别出声。
您一出声，我就知道您又要糊弄我。
师父出声了，“都记着呢。”
他叹了口气，伸手在凑得近的脑门上不轻不重敲了一记，“就你从小就爱胡思乱想。”
他开始解释，林子里的事是云彩多想，阿宁霍老太太那是江湖帮衬。
黑瞎子安静听着。
就是听着听着，心里那团火就从嗓子眼儿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胃里，走到脚底板，最后又从脚底板窜上来，烧得他眼眶发酸。
您糊弄我。
您拿这话糊弄我。
您果真就拿这废话糊弄我！！！
“那就从今儿起，我什么都不干看着您，您为谁吐一口血，为谁昏一天，我就去‘照顾照顾’谁。”
“来一个，我弄死一个。”
“胡闹！”
那一瞬间，他心里那点侥幸“万一真是我想多了呢”碎得干干净净。
你看。
您急眼了。
您要不是心里有鬼，您急什么眼？
“我胡闹？”
黑瞎子直起身，走到墙边，把手里早就碾碎的烟渣子按进墙缝里。
土墙粗糙，磨得指腹生疼。
这疼让他稍微清醒了点，也让他更觉得可笑。
“就因为我以前太他*懂事了，没胡闹，才眼睁睁看着您把自己糟践成这副鬼样子！”
“您那套话糊弄别人行，糊弄我？我瞎，又不傻。”
他指着门外，也不知道在指谁。
“师父，您告诉我，我们这群在刀尖上舔血、死了烂在斗里都没人收尸的货色，谁配得上您用命去换？嗯？谁？”
他听见师父喊他。
“瞎子！！！”
“怎么了师父，徒儿说的不对吗！我们就——”
然后他看见师父脸色变了。
那一下变得太快，快到他一肚子的话全卡在嗓子眼儿里，上不去下不来。
又来了。
他杵在原地，拳头攥紧。
不知道这是真疼还是挡他的表演。
他只知道他不敢赌。
赌赢了 :师父真疼，他心疼。
赌输了:师父装的，他也心疼。
横竖都是他疼。
“没事，被你气的，缓一下就好。”
师父闭眼喘气着，摆手，“说到哪了？你接着说。”
黑瞎子那点刚撑起来的劲全散了，他别开脸，“……就想问您，饿三天了，胃空着难受。要不要吃点东西。”
师父说吃面，卧个鸡蛋。
他踢开脚边的空烟盒，转身往外走。
*
人走后，007浮现在唐舟枕边。
【宿主，你没事吧？按理说这吐血还是晕倒不会对你身体造成实质伤害的。】
唐舟靠在床头，嘴角那点虚弱的弧度平了下去。
他眼底清明，哪有半分痛楚难忍的影子。
“我能有什么事。”
这本来就是装的。
系统界面在他眼前无声展开，一行倒计时小字，在跳动：
【盗笔世界结束时间：30天23时58分】
倒计时的红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那臭小子，果然什么都猜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