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屋光暖,鸡汤飘香。
胖子撅着屁股扇炉子,云彩守瓦罐。
听到帘子响动,两人同时回头。
“你怎么来了?”
胖子声儿瞬间拔高,蒲扇“啪”掉地上,“是不是小唐爷……”
“人醒了。”黑瞎子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哗冲在手上,他鞠了一捧,狠狠搓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就那么弯着腰,撑着水池边沿。
再抬头时,那张惯常带笑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隐在墨镜后的眼睛上也全是水雾。
胖子愣住。
云彩捂嘴,眼泪唰下来了。
“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胖子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发着颤,一连串的问题往外蹦,“难受不?脸色呢?能说话吗?想吃啥?”
“刚醒,让他静会儿。”黑瞎子甩甩手上的水,走到灶台边,舀面,倒进盆里,又敲了敲盆沿,“想吃面了。”
“真没事了?”胖子凑近两步,压低了嗓子,眼神里还带着后怕,“那天吐的血,可……”
“师父说他没事,我这做徒弟的,还能说什么?”
胖子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这话听着,怨气可不小哟。
黑瞎子垂眼和面,脑子也没闲着,把刚才院子里那场“自爆”翻来覆去地掂量。
是真莽撞。
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全化成不过脑子的吼叫。
师父刚醒
万一被他气出什么好歹了
黑瞎子是做鬼也不会放过自己的。
外面脚步声近。
潘子先挤进来,扫一眼灶屋,看见黑瞎子在那皱了一下眉。
吴邪跟着跑进来,眼底两团明显的乌青,声音发干:“黑眼镜,唐舟他……”
“醒了,得缓缓。”胖子闷声接话,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吴邪肩膀一塌,用力揉眼,挨着潘子坐下,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出神。
阿宁靠在门边的阴影里,看着窗外,没什么动静。
水滚了。
黑瞎子抖散面条下锅,长筷一拨,白面在沸水里舒展。
他捞起一筷子面,试试软硬,心里那点懊恼里,竟诡异地生出一丝破罐破摔的清醒。
想起来解雨臣。
师父昏迷的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透,车就发动了,碾过村路的石子,消失在村里。
花儿爷走得很干脆,只跟守夜的潘子简单撂下一句“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多余的屁一个都没放。
还有那哑巴,天天早出晚归的,忙活什么呢?
黑瞎子心里都门儿清。
挺能折腾的。
哪怕师父本人可能根本不想要,甚至不乐意。
黑瞎子将煮好的面条捞起过水。
师父啊,您老人家总想自个儿扛。
可您看看围在您身边的这些,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吗?
有一个是能眼睁睁看着,袖手旁观的吗?
您管的了我,那他们呢?
想到这里,黑瞎子笑出了声。
胖子惊恐地看过去,“你终于疯了?”
嗓门没收住,灶屋里几道视线齐刷刷扎过来。
黑瞎子:“嗯,是,疯了。”
能不疯吗?
他心里那丝笑意没散,把过了水的面条利落地盛进粗瓷大碗,浇上清亮的鸡汤,撒了葱花,动作稳当,半点看不出刚才在外头差点跟师父掀了房顶的架势。
“不疯点儿,怎么跟得上你们这群不要命的?”
胖子被他这话噎得直瞪眼,只好岔开话题:“小哥进山怎么还没回?这都什么时候了。”
云彩小声接话:“张大哥说去东边老林子找几味合用的草药……”
话音未落,帘子被一只沾满湿泥与草屑的手掀开。
张起灵背着竹篓进来,额发被夜露浸得微透,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灶台边。
灯光一照,他脸上几乎没了血色,只有眼睛沉得不见底。
“小哥!”吴邪立刻站起来。
胖子伸脖子朝篓里瞧,都是些根茎带泥的草药,他咂咂嘴:“辛苦了,这一身露水的。”
张起灵摇摇头,沉默地卸下竹篓。
手在放下时,极快地向身后隐了隐,随即抬眼看向黑瞎子,目光带着询问。
黑瞎子正把面碗端起来,与他对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收拾利索点,师父刚醒,经不起吓。”
张起灵点了下头,转身掀帘出去了。
“哎,篓子我给你挪墙角啊!”胖子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弯腰去搬那竹篓。
手刚碰到边缘,动作顿了一瞬,篓子边缘蹭着点暗沉的颜色,不像泥,更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眼皮跳了跳,没吭声,只默不作声地将竹篓推到墙根。
黑瞎子已端着面碗朝外走,临掀帘前,撂下一句:“都歇着吧,这儿用不上那么多人堆着。胖子,看着火,粥底温着就行。”
“成,放心。”
*
屋里。
唐舟接过筷子,挑面,吹了吹,送嘴里,汤鲜,面滑,鸡蛋流心恰到好处。
吃了小半碗,他才抬眼看向桌边的黑瞎子:“什么时候学的?”
“看两眼就会了,您徒弟聪明。”
“那倒是。”
屋里静,只有碗筷声。
等唐舟放下筷子,黑瞎子把一直温着的清水推过去。
“师父。”
唐舟抬眼。
“下回犯老毛病前,”黑瞎子声音低,手伸向空碗,“喊声瞎子。”
“腿快,耳朵灵。多远多晚都接得住您。”
唐舟端着杯子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热气模糊了视线。
“接不住怎么办?”唐舟语气玩笑。
“那不能。”
黑瞎子将空碗撤走 ,收拾着桌子:“再说,要真到那份上,不还有闷油瓶子给您垫底么?他个子矮,扛得扎实。”
“就你贫。”
唐舟顺着他的话笑了笑,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见他想要看见的人:“胖子他们呢?”
“厨房炖汤呢,怕人多嘴杂,吵着您。”
唐舟等了等,问:“人呢?”
“谁?”黑瞎子墨镜后的眉毛一挑,明知故问。
“你师叔。”
黑瞎子“嘿”了声,“哑巴张啊?他有点事儿。”
“忙什么?”
“山里跑了趟,找点东西。”
“什么东西?”
唐舟的目光没有移开。
黑瞎子越是想轻描淡写,他心中的疑虑就越深。
“就些草药山货呗。”黑瞎子含糊着,心里暗骂自己嘴快,提什么山里,“那哑巴您还不知道?闲不住。”
“在哪片山?”
“东边,老林。”
唐舟脸色沉了下来。
那老林再往里,路险林深,毒虫瘴气不说,近几年还传闻有野牲口伤人的事。
“一个人?”
“嗯,您知道他,主意比石头还硬。”
“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您醒过来那会儿。”黑瞎子继续打着太极,“采了不少东西。”
“没问这个,人怎么样?”
“跑了一天山路,累是肯定的。师父,哑巴那身手您还不放心?他……”
“哥。”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黑瞎子的话。
黑瞎子松了口气,感谢兄弟来得及时,但凡再晚一点,这破嘴就该闯祸了。
唐舟抬眼看去,心跟着那声“哥”提了一下。
才三天不见,这人怎么好像清减了一圈。
“过来。”
张起灵依言走近,将手里的药碗递了过去。
“哥。”
唐舟接过碗,入手是温热的,并不烫。
他低头,浓郁的苦涩之下,隐隐约约闻出了腥气。
张起灵避开唐舟探究的目光,睫毛低垂:“你喝药。”
唐舟没动,“这药,用什么熬的?”
黑瞎子凑上前:“师父,您这鼻子也太灵了,就是些山里挖的血灵芝,外加…”
“我问的是他!”
黑瞎子抹了一把脸,兄弟,只能帮到这儿了。
张起灵嘴唇动了动:“草药。”
“什么草药?”
“血灵芝。”
唐舟挑眉,气笑了,“来,把你采的血灵芝拿来我看看。”
“……”
“……没了。”
“去拿!!!”
“哥,你先喝。”
“张,起,灵!”
唐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那眼神冷静得让人心惊。
这色泽,若有若无的腥气,心底那七八分的猜测,此刻已逼近十分。
他没有再端着那碗药,而是顺势递给了黑瞎子,目光落在张起灵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见他这般模样,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真是气得浑身都在抖。
这人自作主张个屁啊!!!
“真是本事大了!”
“都学会用血入咳……咳咳……”话没说完,呛咳起来:“咳咳……咳——”
“哥!”
“师父!”
两人要扶,被唐舟挥开。
黑瞎子僵在原地,“师父……”
砰!
张起灵毫不犹豫,双膝一弯,结实地跪在了地面上。
砰!
黑瞎子放下药碗,跟着跪倒,脸上没了笑。
“您别动气。”
“你们…咳咳…”唐舟扶着床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偏生喉咙发紧,连一句完整的斥责都断断续续:
“好……得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