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学东西很快,快得有时候太爷爷都会愣住神看他。
不过唐念自己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他只是看着,听着,然后就记住了。
就像爸爸缝东西一样,他看着看着,就知道那些针怎么走,线怎么绕了。
哦,对了,爸爸唐舟最近总是在院子里摆弄那些布料和毛线。
太爷爷笑话他针脚歪,唐念也觉得那些线有时候走得曲曲扭扭的,但他喜欢看爸爸做活的样子。
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很温柔,像晒暖了的棉花,软乎乎的。
爸爸问他“这样缝行吗”的时候,唐念就会凑近点,仔细看,然后指出哪里线松了。
爸爸会“嗯”一声,拆掉几针,重新缝过。
他看见爸爸做了一副藏蓝色的手套,掌心部分贴着棕色的软皮,看起来就厚实。
做好一只后,爸爸拿起另一块布比对,裁剪,缝合,就在靠近手腕的地方,绣了两个字。
唐念认得,是“瓶崽”。
他看着爸爸绣完,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很旧很旧的布,边缘毛糙。
布很小,大概只有爸爸的手掌心那么大。
他比划了一下,拿起剪刀,在好好的新手套背上剪了个小口子,把那块旧布缝了进去,再细细地缝好。
贴心007指黑板:【这是在张家古楼,小张起灵包馒头的那块布哦。】
后来爸爸又做了烟灰色的耳套,软乎乎的,里面有很多毛毛。
耳套做成可以调节松紧的带子式样,爸爸在带子尽头、贴着耳朵的那一小片里衬上,绣了“瞎崽”两个字。
这次的字迹似乎流畅了一些,带着点不自觉的飞扬,像一个人笑起来的样子。
围巾织得最久,奶白色的,很长。
爸爸织着织着,有时会停下来,眼睛看着院墙外头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念就帮他理理线团。
围巾织好了,爸爸摸着它,又在起头那头的背面绣了三个小一点的字:“小班主”。
又在围巾另一头,靠近流苏的地方,开始绣另一样东西。
那比绣字难多了。
爸爸的眉头又蹙起来。
唐念趴在他膝盖边,睁大眼睛看着。
渐渐地,他看出那是一个图案,有五片圆润的花瓣,中间还有细细的花蕊。
是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要很仔细很仔细看,才能发现。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太爷爷看了会儿电视就去睡了。
唐舟把唐念叫到自己的屋里。
灯下,爸爸把三样东西,藏蓝色手套、灰色毛毛耳套,白色海棠围巾一一拿起来,最后抚摸了一遍,然后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个带着好闻木头香味的小箱子里。
他转过身,从怀里又掏出两个扁扁的、有些旧了的铁皮小盒。
爸爸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乳白色、药味的膏体。
“云南白药,特效消炎药,止血粉,强效止痛片,营养剂,补血……”爸爸低声念着。
“多备点药,他们用得着。”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把两个铁皮药盒也放进小木箱,放在那三件手作礼物的旁边。
然后,轻轻合上了箱盖。
做完这些,爸爸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念念,你记住了。”
爸爸的手有点凉,轻轻放在头上:“这个地方,只有你知道。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而有三个人回到这里来找爸爸……”
唐念的心忽然轻轻揪了一下。
他不太明白“不在了”具体是什么意思,但爸爸的眼神就是让他难过。
“一个不爱说话的张叔叔,一个戴着墨镜、爱说爱笑的黑叔叔,还有一个长得特别好看、做事很周全的解叔叔……”
爸爸停了一下,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认真听。
“如果他们来了,问起爸爸,你就把他们带到这里,把这个箱子交给他们。”
“里面的东西,是爸爸留给他们的,手套给张叔叔,耳套给黑叔叔,围巾给解叔叔。记住了吗?”
“爸爸,”他忍不住伸出小手,抓住爸爸放在他肩上的那只微凉的手,小声问,“你要去哪里呀?”
“爸爸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念念要替爸爸记住这个秘密,好吗?”
“好。”唐念认真地答应,小手把爸爸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些,“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又是一阵沉默。
唐舟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擦过唐念柔软的脸颊。
“刚才爸爸说的,记住了没?”
唐念望着爸爸的眼睛,用力地点头:“记住了爸爸,手套给张叔叔,耳套给黑叔叔,围巾给解叔叔。”
“真乖。”
爸爸摸了摸他的头,指尖的凉意很久都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