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世界结束倒计时:3天10小时56分。
这天,唐舟起得比往常都早。
他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裤,背包检查了三遍,才走到堂屋门口。
唐建生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的茶杯冒着袅袅热气,仿佛等了他很久。
“要走了?”老爷子开口。
唐舟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老爷子面前,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唐建生握着茶杯的手一颤,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
“舟舟你……起来!”
唐舟没起来。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地砖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咚。
声音很实。
他抬起头,看着老爷子震惊的脸,又磕了第二个。
咚。
第三个。
咚。
三个响头,磕得毫不含糊。
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红了一片,沾着地上的细灰。
“你这是……”唐建生哽咽住。
“这三个,一个是替我那个没福气的‘原身’磕的,谢您养育之恩。一个是我自己磕的,谢您收容再造之情。还有一个……”
他目光落在老人通红的眼眶上。
“是替往后没法在您跟前尽孝的日子磕的,提前赔罪。”
“爷爷,我知道,您早就知道我不是您原来的孙子。”
唐建生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但谢谢您。”
唐舟跪得笔直,仰头看着老人,“谢谢您……谢谢您……让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真正有了家,有了亲人。”
老人的眼眶红了。
“我占了他的人生,得了您给的这份福气。”
唐舟深深吸了口气,“这辈子,欠您太多。我没法还了,爷爷。”
“对不起。”
这些话,他藏在心里太久。
起初是不能说,后来是不忍说,直到此刻。
唐建生整个人往后跌进椅子里,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他张了张嘴,那声“舟舟”在喉咙里滚了几遍,才沙哑地挤出来:“你,你这个傻孩子。”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唐建生喃喃道,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滚落,顺着皱纹沟壑淌下来,
“真心换的,就是亲人,哪有什么占不占?”
“你就是我孙子,我唐建生的孙子!”
“……”
唐建生那句“你就是我孙子”砸进耳朵里,疼得唐舟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的。
那是为他流的泪。
他占了这个位置,享了这份他本不配拥有的亲情,最后还要留下这样一场钝刀割肉似的离别。
真是混账透了。
“爷爷,我……”
所有的话争先恐后,又都沉重得吐不出来。
最后只剩下粗重得喘息声,和眼眶里不受控制涌上的热意。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
他垂下了眼睛,不敢再看爷爷的脸。
老人抬起颤抖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掉,但新的很快又涌出来,那声音也是抖的。
“起,起来!”
唐舟没再说任何话,双手撑地,沉默地站了起来。
唐建生端起桌上那杯已经不太烫的茶,递到唐舟面前。
茶杯是普通的白瓷,边缘有一点磕痕,是前天唐舟不小心摔的。
“拿着。”
老爷子的声音稳了下来,甚至恢复了一点平日的硬气,只是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出门在外,不比家里。”
唐舟双手接过。
粗瓷茶杯温温的,残留着老人掌心的热度。
他低头看着杯中浅黄的茶汤,茶叶沉在杯底,几片嫩芽舒展开来。
他举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不烫了,带着苦,回味却有一点甘甜。
喝完了,他放下空杯子,转身走到旁边的茶几旁。
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将壶里还温热的茶水注入空杯,不多不少,刚好八分满。
然后,他端着这杯新倒的茶,走回爷爷面前。
双膝一弯,重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将茶杯高高举过头顶,奉到老人面前。
“爷爷,您也喝。”
唐建生低下头,看着眼前这杯茶。
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孙子跪着的身影。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杯茶。
然后,将自己面前那个原先属于唐舟的空杯,推到孙子面前。
唐舟会意,提起茶壶,也给那个空杯倒了八分满。
他端着这杯属于自己的茶,重新跪好。
“东西……都带齐了吗?”
“齐了。”
“……路上当心。”
“嗯。”
简短的对话后,又是沉默。
唐建生端起自己手中那杯茶。
唐舟也保持着跪姿,双手捧着茶杯。
在这寂静的堂屋里,一坐一跪,一老一少,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几乎同时,将手中的茶杯,轻轻向前一送。
“叮——”
两只粗瓷茶杯的边缘,在空中碰在了一起。
碰杯过后,两人收回手,将杯沿凑到唇边。
唐建生闭上眼,仰头,将杯中温茶一口饮尽。
喝完了,唐舟放下空杯,又对着唐建生,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
这个头磕不像之前三个那样沉重作响,更像是一个郑重的告别。
然后,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转过身,背起早已放在门边的背包,抬脚,迈过了那道他进出过无数次的门槛。
一步一步,朝着外头的方向。
“舟舟。”身后的人叫住了他。
唐舟停住,没有回头。
“忙完了……”
“记得回家来看看。”
唐舟站在原地,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嗯。”
他深吸一口气:“您多保重。”
“……啰嗦。”堂屋里传来老爷子的声音,带着熟悉的、不耐烦的语气。
吱呀——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院子里的景象。
唐建生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保持着方才的姿势,阳光慢慢爬过门槛,照亮他脚前的一小块地面,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眼眸深处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小身影从里屋走出来,安静地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覆盖在他苍老、冰凉的手背上。
那只小手温暖,柔软。
“太爷爷。”
老人像是被这声呼唤惊醒,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低头,反手,紧紧握住了那只手。
又过了一会儿,唐建生松开了手。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正中的供桌前。
那里供着唐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黑漆木的牌位擦得干净,在晨光里泛着光泽。
香炉是铜的,有些年头了,里面积着陈年的香灰。
老爷子从旁边的香筒里抽出三支线香,凑到供桌一侧的长明烛上。
烛火跳跃,线香顶端很快亮起一点红,青烟袅袅升起。
他双手持香,站直身体,对着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唐建生,今日送孙儿唐舟远行。”
青烟笔直上升,在安静的晨光里散开,化作雾,弥漫在供桌前。
“求祖宗保佑,佑他一路平安,逢凶化吉。”
“佑他……早日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