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院门又一次被叩响。
院里所有人都一怔,目光转向那扇门。
胖子用袖子抹了把脸,嗓音沙哑:“……谁?”
门外静了一瞬,传来一个孩子清脆、礼貌的声音:“请问……黑叔叔,解叔叔在吗?”
黑叔叔?解叔叔?
这称呼让除了黑瞎子和解雨臣以外的人都愣了一下。
吴邪和潘子对视一眼,皆是茫然。
胖子见没人动,自己吸了口气,拉开门栓。
门缝里,站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是唐念。
他看见开门的人,稍愣一下,随即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叔叔好,我找黑叔叔和解叔叔。”
胖子脑子钝钝的,侧身让他进来,含糊道:“在……都在……”
“这谁家孩子?”潘子愣愣地问,一时间连悲伤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打断。
唐念走进院子,目光静静扫过一圈,眉头微微蹙起,又很快展平,脸上是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小花,黑眼镜,找你们的?这是……”吴邪吸着鼻子,他完全不认识这孩子。
黑瞎子靠着廊柱,闻声抬头,见是唐念,也愣了愣。
师父走后,这孩子不是留在武馆陪老爷子么?
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怎么找到的?
老爷子呢?
解雨臣看清唐念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强行将自己从濒临破碎的边缘拽了回来。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想驱散眼前的晕眩,尽量让声音平稳:
“念念?你怎么来了?太爷爷呢?”
唐念像是没察觉满院低气压。
他径直走到解雨臣面前,仰起头:“解叔叔,爸爸有东西要给你们。”
“爸爸?”
“东西?”
胖子和吴邪几乎同时出声,脸上困惑更深。
爸爸?这孩子的爸爸是谁?
“什么东西?!”
黑瞎子听到师父有东西给他,立刻从台阶上跳下,双手抓住唐念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孩子皱了眉。
“你爸爸什么时候给你的东西?在哪儿?啊?!”
是不是师父早料到什么?
是不是事情还有转机?
唐念被他吓了一小跳,挣了挣:“爸爸前几天放我这儿的。他说,要是他很久没回来,就交给你们。”
“前几天……”黑瞎子眼里的光一下子黯了,他松开手,又狠狠抹了把脸。
解雨臣走上前蹲下,与唐念平视,那里映出他自己此刻的模样。
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是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狼狈。
他闭了下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声音放得更轻,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这温柔虚假得可笑:“念念,东西在哪儿呢?”
唐念的目光在解雨臣、黑瞎子和张起灵三人身上明确地转了一圈,然后拍了拍手。
院门外,一个中年男人低着头快步走进来,怀里抱着个一尺见方、用深蓝粗布裹得严实的方正木盒。
他把盒子轻轻放在唐念脚边,又无声地退了出去,全程没一点多余声响。
唐念低头看看盒子,又抬头看解雨臣:“在这里。”
解雨臣喉结动了动:“你爸爸,还说了别的没有?有没有交代什么……”
唐念偏了偏头,像在回想,长睫毛眨了眨。“哦,”他轻轻应了声,像是刚记起,“爸爸还留了句话。”
“都笑一笑。”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那把沾血的刀。
“别哭啊。”
……
“……别哭。”
“叔叔他们不是大孩子了吗?为什么还会哭啊?”
“……因为心里难受。”
“那他们为什么会难受?”
“……因为爸爸。”
“爸爸?”
唐念踮起脚,小手笨拙地去够爸爸的指尖。
爸爸的手指勾住他,低头将额头轻轻贴在他脸上。
“我该怎么帮你哄他们呢?”
“很简单的。你就走过去,握住叔叔的手,说,‘叔叔,不哭’。”
“念念哄叔叔,不哭,念念哄……”
唐念努力想了想:“就这样吗?”
“嗯,就这样。”
“如果他们还哭呢?”
“那就抱抱他们,就像爸爸抱你那样。”
“黑叔叔!”
唐念走过去,握住黑瞎子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不哭不哭。”
“爸爸说,黑叔叔看着最混,其实心里最软,要是……要是他以后不在,黑叔叔肯定会偷偷躲起来哭。”
唐念说着,整个人儿撞进他怀里,小脑袋蹭了蹭:“爸爸还说,让你别躲着哭,难看。”
“想骂就骂,想砸东西就砸,别憋着,憋坏了……他还得烦心。”
黑瞎子浑身一僵,只是将手很轻地落在唐念头顶,胡乱揉了两下。
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唐念收回手,又走向解雨臣。
解雨臣靠着门框,姿势都没变,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红印子,有的破了皮,渗着血丝。
“解叔叔。”唐念站定,仰头看他。
解雨臣目光落下来。
唐念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递过去:“爸爸让我给你的,他说你心里不舒服的时候,吃颗糖,会好受点。”
解雨臣看着那颗糖。
透明的糖纸,裹着橙黄的颜色。
他伸出手,接过糖,攥在手心。
糖的甜味似乎已经透过包装纸,丝丝缕缕渗入空气,钻进鼻腔,勾起的不是安慰,而是更无处安放的酸楚。
唐念看了他一会儿,小声说:“爸爸让你别太累。”
然后也走过去,张开手臂抱了抱他的腿。
唐念说完,转身走向院子中央,走向抱着刀的张起灵。
吴邪还站在张起灵旁边,泪眼模糊地看着唐念走近。
唐念在张起灵面前蹲下。
张起灵低着头,脸仍埋在刀柄处,对周遭毫无反应。
唐念安静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抱住了张起灵低垂的脑袋。
张起灵的身体僵了一瞬。
“张叔叔,爸爸跟我说了好多你的事。”
“爸爸说,你不爱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明白。他说你有时候会犯傻,不懂照顾自己,总让自己受伤。”
唐念凑过去,在他额头上很响地“啵”地亲了一口。
“爸爸还说,要是他不在,张叔叔肯定又会把自己弄伤。”
张起灵颤着眼睫,看向他。
“爸爸让我告诉你,”
唐念捧着他的脸,“‘别犯傻。”
“他……他还说了什么?”张起灵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唐念努力回想:“爸爸还说……‘要是难受,就骂哥几句,别憋着,哥听着呢。’”
张起灵忽然松了劲,整个人向后一跌,直接坐到了地上。
他仰起头,脖颈绷直,只有破碎的气音从喉咙深处难受地挤出来。
他猛地将脸重新埋进怀中刀鞘上,抖得厉害。
没有哭声,但那副仿佛要把自己揉碎了塞进刀里的样子,比任何嚎啕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唐念站起了身。
他看了看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佝偻着背咳嗽的黑瞎子。
看了看攥着糖、靠着门框眼神空茫望向远处的解雨臣。
最后看了看把脸抵在刀上的张起灵,和旁边急得直掉眼泪又不敢上前的吴邪。
唐念安安静静地转过身,迈过门槛,走了。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黑瞎子几乎是从廊柱下狼狈的走过来,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也没觉出疼。
一把掀开深蓝粗布,露出底下那个木箱,没有停顿,直接徒手掰开了搭扣。
箱子掀开。
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在深色绒布上。
一副藏蓝色、掌贴皮的手套。
一副烟灰色、毛茸茸的耳套。
一条奶白色、织得很长的围巾。
旁边,是两个扁扁的铁皮药盒,和一大包的糖果。
黑瞎子的目光,落在那副烟灰色耳套上。
他伸手把它抓出来,皮毛柔软得烫手。
翻到里衬时——
“瞎崽”。
黑瞎子将耳套按在脸上,整张脸埋了进去,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再没动过。
解雨臣走过来,他的视线,无法控制地被那条围巾攫住。
他伸出手,拿起围巾
他的指尖拂过那朵海棠花。
老师记得。
他的小班主
……他记得……
解雨臣拿起围巾,一圈,又一圈,慢慢地裹住了自己的脖子和下巴。
羊毛贴着皮肤,柔软,温暖,呼吸间还能闻到阳光晒过后的洁净气息。
这是老师的味道。
越裹越紧,直到半张脸都埋在柔软的奶白色羊毛里,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腾着。
张起灵走过来
藏蓝色,掌部贴着柔软的皮子,便于握持,又不失灵活。
他落在手套腕口内侧,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上:“瓶崽”。
可刚一拿起,他的指尖就顿住了。
在手背的某个位置,他反复摩挲了两下,然后,低下头,仔细去看。
那里,有一小块颜色略深、质地截然不同的旧布,被细密地缝合了进去。
布很小,边缘毛糙,像是从什么更旧的东西上珍惜地裁下来的。
张起灵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将手套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哥……”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解雨臣。
他猛地扯松了围巾,新鲜空气灌入,激得他眼眶刺痛,也让他从那种几乎溺毙的温暖假象中清醒过来。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开口,“不管老师留下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我们不能放弃。”
解雨臣不能垮。
潘子重伤,黑瞎子崩溃,小哥失魂,吴邪无措,胖子强撑……
这里需要一个脑子清醒的人,需要一个还能发号施令、把这一盘散沙勉强拢起来的人。
即使这个人自己心里已经塌了大半,也得站直了,把屋顶撑住。
“潘子需要立刻去医院。吴邪,胖子,你们带他去。用解家的渠道,确保安全。”
他的目光转向黑瞎子。
黑瞎子还跪在地上,脸埋在耳套里,浑身散发着颓败的气息。
解雨臣语气罕见地缓了一丝:“瞎子,你需要去休息,现在,立刻。”
最后,他走到张起灵面前:“小哥你先处理手上的伤口。”
“我们明天……”
“再去张家古楼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