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掉了出来。
落在张起灵和黑瞎子脚边之间的地上。
上面是无法彻底擦拭干净的、干涸发黑的血迹,还有几处新鲜的、细微的卷刃和磕痕。
刀柄上的缠绳浸染着深色,尾端的金属环冷冷反着光……就这样突兀地撞进所有人眼里。
……没找到。
只找到刀。
七个字。
彻底宣判。
解雨臣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盯着地上那把刀,从刀尖到刀柄,每一寸污渍,每一处伤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见过这刀出鞘时的利落,见过它被老师随意搁在桌上时的温驯,甚至见过老师用布擦拭它时,指尖拂过刀身的温柔。
可他从没见过它这样
沾满污血,伤痕累累,像个被遗弃的、失去主人的残骸,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断后。
一个人。
刀成了这样。
人没回来。
所有的线索,证据,不敢深想的可能性,此刻都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处侥幸的堤坝。
眼前的那把刀在自己眼中开始变得模糊。
十四年的寻找,十四年的期盼,十四年将那个身影镌刻在心底最深处的执念。
可才多久?
他才刚尝到一点有老师的滋味,才刚觉得这漂泊无定的心似乎有了个可以短暂停靠的地方。
……这算什么?
为了这群……这群……
解雨臣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
吴邪,眼圈通红,满脸是泪。
胖子,耷拉着脑袋,拳头攥得死紧。
潘子,还跪在那里,肩膀塌着,头深深埋着,像个罪人。
一股邪火,窜上解雨臣的心头。
为什么?!凭什么?!
老师凭什么要为他们做到这个地步?
潘子是吴三省的人。
吴邪是吴家的人。
胖子是半路插进来的。
这跟老师有什么关系?
值得吗?
啊?!!!
黑瞎子也僵住了。
他保持着伸手去抢的姿势,手指还虚握着空气。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下颌线绷得死紧,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
他蹲下身,指尖悬在刀身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小心翼翼地、惶恐地,描摹着刀的轮廓,触碰着那些干涸的血迹。
“师父,他,他是什么人?啊?一把刀……一把刀又能说明什么?!”
他声音发颤,带着笑:“花儿爷,你看,哑巴张这玩笑开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哈?”
黑瞎子维持着那古怪的笑脸,仰头去看解雨臣,好像真的在等解雨臣和他一起笑话张起灵这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
可解雨臣没有笑。
黑瞎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抽搐着,自己找补:“是吧,花儿爷,你也觉得不好笑对吧?”
他边说边收回手,在自己裤腿上蹭了蹭,好像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对着张起灵,脸上那点笑还没褪去。
“师父他肯定在哪个旮旯猫着呢,看我们急得团团转,指不定怎么乐呢。”
“他那脾气,我们又不是不知道……”
“我很配合了,哑巴。”
黑瞎子点着头,退开一步,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抹掉不知什么时候渗出的冷汗。
“你看,我笑了,我信了你的玩笑……你告诉我,师父到底在哪儿?”
张起灵只是看着他,眼神依旧空洞,把地上的刀捡起来,抱在怀里。
“那我猜猜,师父是不是嫌我们烦,自己找地儿清静去了?”
“他本事大嘛,想去哪儿去哪儿,用得着跟谁交代?”
“咱们,咱们就是瞎操心,瞎着急,回头他拎着好酒好菜回来,一看咱们这德行,肯定又得骂……”
黑瞎子来回踱了两步,脚步有点踉跄,又猛地停下来,再次盯住张起灵:
“哑巴,你倒是说句话啊,是不是你惹师父生气了?啊?”
“是咳…不是你瞒着师父去张家古楼,这混账事让师父知道了,所以他故意不回来,你说啊…咳咳咳……”
黑瞎子捂住嘴,指缝间漏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呛咳声,和那再也控制不住的、变调的惨笑混在一起。
“呵呵……咳咳……哈……你们……你们倒是说话呀……”
他边咳边笑,声音断断续续,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咳出的生理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说那是假的,说刀是捡的……说,说师父马上就回来了……说啊!!”
他抬起头,“哪怕,哪怕是骗骗我也行啊咳咳…咳咳…咳!”
黑瞎子还在咳,像是想把刚才那些疯话、那些自欺欺人的配合,全都咳出去。
胖子狠狠搓了把脸,搓得脸颊生疼,他哑着嗓子开口,“瞎子你别这样……我们……我们也不想的,小唐爷他……他那是……”
“是什么?!”
黑瞎子打断他,“是伟大?是舍己为人?还是,是他*的活该?”
“他凭什么啊!!!”
黑瞎子指着潘子,手指都在抖,“为了他?一个吴三省手下的伙计?值得他把命搭进去?!”
潘子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那条硬壳腿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黑瞎子的手指扫过吴邪和胖子,最后停在张起灵身上,“尤其是你,非得去张家古楼找你那傻逼记忆,师父他才……他才…咳咳…咳咳咳……”
那个最可怕的猜测,黑瞎子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都快百岁的老人了
他以为自己不怕了
真的。
活得够久,有时候会觉得,这条命就像借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哪天还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甚至还拿这个开过玩笑,说自己命硬,克亲克友,谁挨着他谁倒霉。
可为什么……
为什么轮到师父,他这么怕。
“师父……师父……”黑瞎子咳得喘不上气,他扶着廊柱滑坐到地上。
头一回,怕到恶心。
张起灵抱着刀,自始至终没有回应黑瞎子的任何质问。
他只是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了肮脏的刀鞘上。
污秽的血迹蹭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浓密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眸底那片死寂。
“哥……”
黑瞎子没说错。
一个字都没错。
是他要去找什么过去,是他要去张家古楼。
他以为那很重要。
重要到可以成为他存在的理由,重要到值得他用一切去交换一个模糊的答案。
可现在,怀里这把刀的重量,刀鞘上干涸发黑、蹭在他皮肤上的血迹……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他错了。
错得彻彻底底,错得荒唐可笑。
和哥比起来,那些所谓过去,它们算什么?!
它换不回来那个会叫他“瓶崽”、会给他留饭、会在他受伤时皱眉的人……
换不回。
什么也换不回。
他拿这些可能带来更多痛苦的东西,换走了他唯一拥有的、真实的、有温度的存在。
代价是哥。
原来……
寻找过去的代价,是失去现在。
“哥……”
张起灵把脸更深地埋进刀鞘,试图从那上面汲取一丝早已消散的温度与气息。
“我错了。”
错了
错了。
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