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潘子一直盯着水道入口。
从吴邪和胖子下去,到他们带着张起灵出来,他的目光就没移开过一秒。
他靠在岩壁上,那条裹着硬壳的腿支撑着他大部分重量。
一个,两个,三个……三个湿淋淋的身影。
没有第四个。
水道的涟漪彻底消失,水面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平静。
潘子看着张起灵怀里那把眼熟的刀和手上的血,又看了看吴邪和胖子红肿的眼睛和惨淡的脸色。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空无一人的水道。
“……小唐爷呢?”
没人回答。
胖子和吴邪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小唐爷呢?你们……你们不是进去了吗?人呢?!”
几秒钟的死寂。
潘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踉跄着后退噗通跪了下去。
双膝砸地。
潘子弯下腰,额头重重磕在面前的岩石上。
“咚!”
一声闷响。
他眼眶赤红。
“小唐爷——!”
*
一天后,杭州,解家私宅
院门紧闭,巷子里偶有行人路过,一切看似平常。
院内,气氛却沉得能拧出水来。
解雨臣刚结束一个跨洋电话,眉宇间是压不住的烦躁。
他动用了海内外几乎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资源,搜寻老师的下落,得到的反馈却寥寥。
没有线索
那所有线索只指向了一种可能
就在张家古楼
理智上,他不断告诉自己,以老师的本事,被困在张家古楼的可能性并非最高,他一定有更深的目的。
但情感上……那种毫无征兆、不留片语的“失踪”,让他害怕。
黑瞎子情况也有点糟,烟抽得极凶,哪个地方都散着烟头,走过来也满身的烟味。
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找,却默契地很少交流进展。
怕希望落空,更怕……证实那个不敢深想的猜测。
这天下午,院门被急促地拍响。
解雨臣和黑瞎子几乎同时从屋内和屋顶站起身。
黑瞎子从屋顶一跃而下。
解雨臣放下手中的茶盏,走到院中。
门开了。
打头的是胖子,一身尘土,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还有……一种解雨臣不太愿意深究的晦暗。
胖子侧身让开,后面是互相搀扶的吴邪和潘子。
吴邪眼睛红肿,神色仓皇,潘子脸色灰白,嘴唇紧抿,那条右腿上裹着层古怪的褐色硬壳。
最后,是张起灵。
他走在最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加淡漠。
只是,他怀里抱着一样用防水布潦草包裹的长条状物体,隐约能看出刀的形状。
还有那双手,包了好多层纱布都看不出形状来。
胖子搓了搓手,干笑一声,“哈哈,都,都在呢。”
“嗯,大家先进屋,坐下歇会儿,喝口水。”
解雨臣带着主人家应有的周到,侧身让开通往正厅的路,目光在张起灵怀里的包裹上停留了一瞬。
黑瞎子的目光在张起灵怀里的包裹上也停顿了一会,墨镜后的眼睛眯起。
“哑巴,师父呢?”
张起灵抬起眼,看向他。
那眼神很空,空得像什么都没装,又像是装满了太多东西。
反正黑瞎子这次没读懂这眼神的含义。
他不想猜,也没心情去猜。
等了两秒,见没等到回答,黑瞎子往前踏了半步,几乎要贴上张起灵,又问了一遍,“我师父唐舟,人呢?”
张起灵只是看着他,沉默着。
院子里胖子别开脸,吴邪咬着下唇,潘子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
解雨臣皱眉,走过来:“瞎子,大家刚回来,都累。先让小哥把东西放下,休息一下再说。”
黑瞎子像没听见解雨臣的话,他盯着张起灵,声音低了些:“你在张家古楼……没看见师父吗?”
张起灵的睫毛颤了一下。
“黑瞎子。”解雨臣声音微沉,带上了点警告的意味。
黑瞎子耐心彻底告罄。
他盯着胖子,又转向吴邪,茫然询问道:“说话,到底怎么了?”
吴邪的嘴唇嚅嗫了几下,下意识地去看张起灵,小哥只是垂着眼,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胖子爷难得地词穷,低下头,避开黑瞎子的目光,用手肘顶了顶旁边的吴邪,小声道:“天真,你说……”
吴邪心里头也慌,瞪他,“你说,我嘴笨,说不明白。”
黑瞎子脸上的那点微弱的期待僵住了。
他目光再次回到院子里抱着包裹,与世隔绝的张起灵身上。
“ ……你说话啊,师父人呢?在张家古楼,到底看没看见?说话呀!!!”
一片沉默里,潘子开了口。
“看见了。”
黑瞎子猛地转回头,目光落在潘子脸上:“在古楼?人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出来?”
潘子低着头,自责愧疚,杂七杂八的情绪涌过来,让他也喘不过气:“在张家古楼底下,我被密洛陀围了,卡死在石头缝里,腿断了,以为自己要交待在那儿。”
“是小唐爷,把我从石头里硬撬出来,接骨,上药。”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那层深褐色的硬壳在下午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就是这玩意儿。”
“然后呢?”
解雨臣站在黑瞎子侧后方,脸上的血色在潘子说出“密洛陀”时,就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他双手垂在身侧,指甲陷进掌心,“老师为什么没有和你们一起出来?”
潘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因为他让我们先走,自己断后。”
“我们汇合后,想回去找小唐爷。”
“但……对不起……”
潘子不知是腿没站稳还是怎么,又跪了下去,塌下了身:“人没找到。”
潘子的话音落下,院子里像被泼进了一瓢滚油,瞬间死寂,但那死寂底下是即将炸开的沸反盈天。
黑瞎子直勾勾地盯了潘子两秒,嘴角古怪地抽搐了一下,抬手,摸向自己上衣口袋,动作有点僵,掏了半天才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擦了好几下,火苗才蹿起来,映亮他在颤抖的手指。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声音嘶哑地开口:“断后?然后呢?你们他*就让他一个人断后?”
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吴邪,又指向胖子,最后几乎要戳到张起灵脸上:“你们,你们三个大活人,加上你张起灵,”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冷笑声,“就自己跑出来了?!”
“黑瞎子!”
解雨臣厉声打断,一步上前挡在了他和张起灵中间,脸色白得吓人,“你冷静点!”
“我冷静什么??!”
黑瞎子猛地拔高声音,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连日来的焦虑、不安、恐慌,轰的一下,全部都炸开。
“老子脑子现在就是一团浆糊,我就问你解雨臣,他们是不是把我师父一个人扔在那鬼地方,自己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是不是!!!”
“不是扔下!”吴邪红着眼睛争辩,声音带着哭腔,“是唐哥让我们走的,他……”
“他让你们走你们就走?!”
黑瞎子转头瞪向吴邪,墨镜后的眼睛赤红,“吴邪,你平时不是挺能逞英雄的吗?啊?怎么那时候就那么听话?!”
“那是密洛陀,那底下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让他一个人留那儿?你们他*的是人吗?!”
“够了!”
啪!
解雨臣抬手给了黑瞎子一巴掌,他从未如此失态过。
上面还有他手上掐出来的血印子。
“黑瞎子,你冲他们吼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当时在场,你去替老师断这个后!”
黑瞎子被打得偏过头去,墨镜滑下鼻梁一点,露出底下发红的眼眶。
他嘴里叼着的烟掉在地上,火星溅开。
就那么偏着头,站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关节蹭了蹭嘴角,那里可能破了皮,有点腥甜,自嘲地哼了一声。
“我要是当时要在场,用得着现在在这儿听这些屁话?!”
解雨臣打完那一巴掌的手还停在半空,微微发抖,白皙的脸上也因为怒意染上薄红,但那眼神深处,是同样深的恐惧和无措。
“你看看潘子的腿,看看小哥的手,还有他们的样子,要是能带老师出来,会不带吗?!”
“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老师……老师他……”
后面的话哽住了,解雨臣红着眼眶,强撑着,不让那点湿意漫出来。
“你们,亲眼看见了吗?”
吴邪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看、看见什么?”
“看见老师出事了?”
“没有…通道被巨石堵死了,挖不开……”
吴邪没法反驳黑瞎子,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是啊,他们怎么就走了呢?
怎么就……把唐哥一个人留下了?
“对不起……”
吴邪脸上全是泪,“可是……路被石头堵死了,根本进不去。”
“就,就只,只找到了刀。”
刀。
那个被张起灵沉默抱在怀里的东西。
黑瞎子的目光,瞬间落在那包裹上。
他一步,两步,跨到了张起灵面前,伸手就去拿那个包裹。
张起灵抱着包裹的手猛地收紧,侧身避了一下,没让黑瞎子碰到。
“给我!”
黑瞎子再次伸手,这次直接去夺。
张起灵依旧没松手,近乎固执护着。
拉扯间,包裹的结绳松散,防水布滑脱。
“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