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脸上的泪还没干,新的又涌了出来。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再等一等再来这鬼地方,为什么不够强,为什么总是连累身边的人。
这次如果不是他要进这该死的张家古楼范围,潘子不会差点折在里面,唐哥……唐哥更不会为了救他们,一个人陷在这儿。
这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哥
一个手足无措到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去挽留、甚至开口说出“求”字的……张起灵。
胖子按着张起灵肩膀的手,力道不知不觉松了。
他喉咙里哽着什么,张了张嘴,想像往常一样把这犯轴的哑巴敲醒。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被那双染血的手和那句“帮我”砸得稀巴烂。
“……艹!”
胖子松开张起灵,弯腰捡起被扔在一旁的工兵镐,掂了掂,走到巨石的另一边,啐了口唾沫:“挖,胖爷我今天就他*不信这个邪。”
“咣——!”
镐头在岩石上只留下一个白点,反震力让胖子手臂发麻。
他啐了一口,再次抡起。
“活要见小唐爷,死……也得见着!”
吴邪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从自己背包侧袋抽出备用的多功能铲子。
也开始对着石缝边缘较松动的部分用力撬下去。
张起灵看着胖子和吴邪的动作。
默默地将怀中的刀,用布条和自己的衣摆,更紧地缠裹在腰侧,确保它不会在动作中掉落。
然后,重新转向那块巨石,再次将手,插进了之前反复挖掘、已经染满他鲜血的石缝里。
没有交流,只有镐头砸击岩石的闷响,石块滚落的哗啦声,和三个人压抑的喘息。
也许,下一块石头搬开,就能看到缝隙。
也许,再撬一下,结构就松动了。
也许……马上就能看到唐舟了。
就在胖子又一次全力挥下工兵镐,镐头深深嵌入一处缝隙,他发力猛撬,巨石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似乎真的有所松动时——
“嘶……嗬嗬……”
一阵低沉的嘶吼,从他们来时的通道深处,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胖子的动作僵住,镐头停在半空。
他侧耳倾听。
吴邪搬动作也停了,心脏狂跳起来。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密洛陀。
而且听这动静,数量绝对不少,正在朝这边移动。
张起灵撬动石块的手指也停顿了一瞬。
他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黑暗深处,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用力挖。
“不好。”
胖子动静小了点,压低声音,“那些鬼东西被引过来了。”
在这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巨大声响,无疑是招引这些依靠声音和震动感知猎物的怪物的最好信号。
吴邪走到他身边:“胖子,现在怎么办?”
他又看向还在埋头挖的张起灵。
“小哥,他……”
胖子看了看那块只松动了一点点、依旧牢牢堵死前路的巨石,又竖起耳朵仔细听那越来越清晰的爬行声。
继续挖下去,或许……或许有那么一丝渺茫到近乎可笑的可能,能挖开这块石头。
但更大的可能,是在挖开之前,他们三个就会被后面涌来的密洛陀彻底吞没。
小唐爷用命换来的潘子的生机,换来的吴邪和他逃出来的机会,就会白白浪费。
张起灵这双已经废了差不多一半的手,可能也会彻底交代在这里。
不行。
胖子扔下镐子,两步跨到张起灵身边,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他往后拖:“小哥,停手,听见没有,那些东西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张起灵的身体被他拖得晃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没停,手指甚至更用力地抠进了石缝,带出更多的血。
“哥在里面。”
“哥在里面,哥在里面,你他妈就会说这句!”
胖子吼回去,眼眶通红,“你睁眼看看,这破石头,我们挖了多久?动了多少?后面是什么在过来你听不见吗?!”
不远处,通道深处的嘶吼声压迫着人的神经,空气里那股甜腥腐败的味道也浓烈得令人作呕。
“就算小唐爷真在里面,”
胖子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残忍的清醒,“张家古楼里面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密洛陀,机关,毒气,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他一个人,连从不离身的刀都丢了,被堵在这种绝地……”
“……你觉得,他能撑多久?他是你哥,他不是神仙!”
胖子的声音哽住了,他大喘了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他也会受伤,也会流血,也会……死!”
张起灵停下了徒劳的挖掘,双手从石缝里抽了出来。
那双手已经不能看了,十指指甲几乎全部翻裂脱落,指腹和掌心血肉模糊,血液混着污物滴滴答答。
手……很疼。
之前是感觉不到。
现在,疼痛不容忽视地翻涌上来,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心脏。
好痛。
疼得他无法呼吸。
“哥,还活着!”
张起灵抬头看向吴邪和胖子的眼神,有点失焦。
“能感觉到。”
胖子喘着粗气,看见张起灵懵懵懂懂的将手捂在心脏处,叹了口气。
“胖子,别说了。”
吴邪抓住胖子的胳膊,“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吴邪自己都不敢听,胖子话里那个“撑多久”背后的含义。
那太残忍了。
走,还是留?
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
留下来,三个人一起死。
可那个“走”字,吴邪怎么也说不出口。
胖子摇了摇头,推开天真,走上去就揪起人的领子:“张起灵,你给老子醒醒,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他另一只手指向黑暗深处越来越近的爬行声:“这下面是什么地方?啊?他能撑多久?他能撑到我们把这挖开?他能撑到我们把后面那些鬼东西都杀光?!”
“他不能!不能!你听明白没有?!他不能,我们也不能——!!!”
胖子说完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哭了。
他是在吼张起灵,也是在吼那个不肯接受现实的自己。
小唐爷啊……
从来也没摆过什么救命恩人或者高人的架子。
会嫌弃他咋呼,会在他耍宝时笑骂,也会在喝酒时碰杯,配合着他的一切不着调的事。
这么好一个人,这么强、这么靠谱、好像永远都能笑着化解危机的一个人……怎么就……
张起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睫毛在剧烈地颤抖,一下,又一下。
胖子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走吧,小哥,算胖子我求你了,行不行?”
“你再不走小唐爷要是知道了,他会生气,会心疼的。”
是啊
哥会生气。
会非常、非常生气。
哥会皱着眉头,用那种他其实有点怕的、冷冰冰的眼神看他,然后一言不发地给他处理伤口,动作会比平时重,会故意弄疼他,让他记住。
还不会叫他瓶崽。
哥会说:“张起灵,你是不是又长本事了?”
张起灵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腰侧被布条和衣摆仔细缠裹住的那把刀,伸出手,隔着布料,碰了碰刀柄。
……真的不能挖开吗?
他想把哥背起来,带他回家。
答应好的
明明
都说好的
可现在……
……
……
他说道:“……走。”
胖子松了口气,迅速捡起地上的镐头和吴邪的铲子,塞回背包:“快,原路返回,动作轻点!”
张起灵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步。
他身形晃了一下,吴邪赶紧扶住,触手全是一片冷汗。
他抬头,刚想说句什么。
胖子手电光束因为动作而晃过张起灵的脸。
吴邪看见,在那张沾满泥灰、血污和石屑的脸上,在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角边,有一行水痕。
它划过下颌,混入脖颈处更多的污迹和血痂,消失了。
紧接着,又是一行。
张起灵自己似乎毫无察觉。
他的眼神依旧是空的,茫然地望着前方黑暗的甬道,仿佛灵魂还留在身后那块巨石里。
只有那双眼睛,在浓密低垂的睫毛下,无声地,平静地,失控地溃堤。
胖子也看见了。
他别过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然后粗声催促:“快走,马上到了。”
吴邪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此刻都太苍白了。
他只能低下头,扶着身边的人,朝着来时的水路,踉跄走去。
神明不会哭。
但眼前这个满身血污、丢了魂一样的人,不是什么神明。
他只是弄丢了他哥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