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几人收拾了本就不多的行李,沉默地上了车,沉默地驶离了巴乃。
来时那股莫名的焦灼和急切,只剩下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
除了身体上的,还有那种找不着方向、使不上劲、连为什么疲惫都说不清的疲惫。
当车子终于驶入杭州城区,熟悉的街景扑面而来时,五个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淹没。
回来了。
然后呢。
……
解雨臣推开自己房门。
屋里和他记忆中任何一天的整洁都一模一样。
书桌,衣柜,床铺,所有东西各归其位,规矩得透着一股冷清。
他走到书桌前,桌面空着。
拉开左手第一个抽屉,里面是码放齐整的文件和印章。
指尖无意识地拨了拨,碰到个东西,触感有点不一样。
拿出来,一看,是个盒子,没有锁扣。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围巾。
奶白色的,很长,羊毛的,摸上去柔软厚实。
织法细密,看得出费了功夫,但没有任何花纹或者标志。
解雨臣拎起围巾,有些疑惑地看了看。
他不记得自己有这条围巾。
可这围巾就这么妥帖地放在他放重要文件的抽屉里。
他拿着围巾站了一会儿,心里头那片空茫的地方,好像被这柔软的触感轻轻蹭了一下,痒痒的。
最后,他把围巾随手叠了叠,放回木盒,又把木盒塞回了抽屉最里头。
大概是谁送的,或者什么时候顺手买的,忘了。
*
隔壁屋里,黑瞎子正对着桌上一个打开的布袋发愣。
里面是一副耳套,摸着挺暖和。
他拿起一只,套在耳朵上试了试。
大小合适,绒毛贴着皮肤,隔绝了部分声音,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些。
只是这份安静没让他觉得安宁,反而让心里那股没着没落的感觉更清晰了。
他烦躁地扯下耳套,扔回布袋里。
哪来的?谁给的?
想不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面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刺眼的白发,脸色有些阴沉。
他盯着看了几秒,抬手,一拳砸在镜面上!
“咚!”
镜子晃了晃,没碎。
手背传来痛感,指关节红了。
痛是真的。
可这莫名其妙的火气,是冲谁?
他不知道。
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同样给不出答案。
*
张起灵回到房间,目光落在自己床头柜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走过去,拿起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副手套。
他看了几眼,又放回布包,走到墙边。
那里放着一把唐刀。
刀身修长,线条流畅,锋刃处闪着一种内敛的寒光。
不过仔细瞧,留下了些卷曲的痕迹。
他握着刀,想。
没有想出来。
最后,将刀挂回原处,连同那副手套一起,留在那里。
*
吴邪回了自己的铺子。
王盟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门响,一个激灵弹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话先出来了:“老板,您可算回来了!”
“嗯。”
吴邪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长途颠簸后的沙哑和倦意。
他慢吞吞地走到柜台后面,把自己扔进那张老旧的圈椅里。
“这几天有事吗?”
他揉了揉眉心,随口问道。
“没啥大事儿。”
王盟打了个哈欠,挠挠头,“哦对了,霍家小姐前两天来找过您,看您不在,喝了杯茶,坐了会儿就走了。”
“还有……阿宁那边托人捎了个口信过来,说有机会再合作。”
吴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对了,潘子呢?”
王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老板突然问这个,他眨眨眼,努力回想:“潘爷?呃……好像,好像是听谁提过一嘴,说潘爷前阵子伤了腿,在休养……具体在哪,严不严重,我就不清楚了。”
潘子为什么在医院?
伤了腿?
吴邪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潘子身手好,性子稳,怎么会轻易伤到腿。
前阵子是什么时候?
他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他再也坐不住,腾地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永远那么刺鼻。
吴邪按照王盟模糊指点的区域,找到了骨科住院部。
问询台的护士查了记录,指了个方向。
他走到那间单人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潘子看起来瘦了些,脸上带着伤后的疲惫,但精神头似乎还行,正半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
他的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吊高固定着。
吴邪推门进去。
潘子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一点实实在在的惊喜:“小三爷?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吴邪走过去,拉了张凳子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潘子那条伤腿上,“你这腿……怎么回事?”
潘子脸上的喜色淡了点,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短发:“别提了,邪门得很,应该是摔了一跤,挺严重,弄成这德行。”
“具体咋摔的,在哪儿摔的,我这脑子跟塞了糨糊似的,有点记不清了,就记得疼得要命,然后就在这儿了。”
记不清了?
“什么时候的事?”
“嗯……有些日子了吧?”潘子不太确定地说,“感觉躺了好久,问医生护士,他们只说让我安心养着。”
“哦对了,刚才解当家和黑瞎子来过,那家伙顶着一头白毛,怪唬人的。”
正说着,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胖子和小哥。
小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胖子则拿着一束简单的向日葵花束。
“哟,天真也在啊。”
胖子看见吴邪,扬了扬手里的花,“正好,省得我再打电话叫你了。”
吴邪嗯了声,又看向张起灵。
“小哥。”
小哥对吴邪点了点头。
胖子把花放在床头柜上,问潘子:“感觉怎么样?”
“就那样,躺着呗。”
潘子笑笑,目光落在自己腿上,叹了口气,“就是这脑子不灵光,怎么摔的都想不明白,憋屈。”
这次没人接话。
潘子看着他们三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
“……你们怎么了?”
胖子咂了下嘴,挠挠头:“潘子,不瞒你说,我们这趟出去,脑子好像也钝了。”
“有些事,该记得的,愣是记不清了,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哪儿哪儿不对。”
“要去哪儿,去干啥,为啥去,不知道,瞎子那一脑袋白毛,他自己也不知怎么来的,小哥手上也有伤,也不记得怎么弄的,现在,你这腿,都想不明白。”
“你的意思是……” 潘子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们集体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