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舟没接那枚戒指。
他就靠在廊柱下,看着张启山手里那枚铜锈斑驳的物件,眼睫垂着。
张启山也没催。
他站在那儿,捏着戒指,居高临下地看着唐舟。
后院的那些兵还举着枪,枪口对准同一个方向,没人敢放下来。
齐铁嘴大气不敢出。
“南北朝的东西。”
“我知道。”
“那您问什么?”
“它的来头。”
唐舟往后靠了靠,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廊柱上靠得更舒服一点。
“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听说过吗?”
张启山没说话。
“没听过正常。”
这人在位没干什么好事,就喜欢杀人。”
“杀兄弟,杀大臣,杀自己儿子,杀到最后,没人可杀了,才开始怕鬼。”
唐舟说着,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
“他让人给他做了一枚戒指,贴身戴着。说是能辟邪,能镇鬼,能让死人安分。”
齐铁嘴插嘴:“那这戒指怎么在这儿?”
“问得好。”
唐舟给了一个孺子可教的表情,把八爷给整羞涩了。
“刘骏死了以后,这戒指给他陪了葬,后来墓让人刨了,棺材和戒指都不知所踪。”
“可是就在今天,它出现在鬼车上,和七百多具倭寇尸体一起,从长沙站凭空冒出来。”
张启山接话:“你想说什么?”
唐舟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廊下的光线不好,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佛爷您这长沙城里,可有内鬼呢。”
他理了理被揪皱的衣领,抬脚,明显不准备多说。
“砰!”
一枪打在脚前头。
唐舟站住了。
张日山端着枪,枪口还冒着烟。
“先生。”
他往前站了一步,“还请在府里多待几日,我们好好接待。”
唐舟偏过头看他。
张日山端着枪,往旁边侧了侧身,弯腰,伸手往院门方向一让。
“先生,您请。”
枪就举在那儿。
脸上还挂着笑。
唐舟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下一秒。
“砰!”
枪响。
张日山右腿一软,直挺挺跪下去。
血从大腿根往外冒,军裤上洇开一大片。
枪摔在地上,他手撑着地,抬头看唐舟,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没人看清唐舟从哪儿掏出来的枪。
“我记得我说过。”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日山,其实是对张启山说的。
“我烦没规矩的。”
周围所有枪口齐刷刷指向唐舟。
唰地一片。
唐舟也不惯着,直接枪口抵着张启山的额心,离皮肤不到三寸。
张启山没动。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唐舟。
后院的兵全都举着枪,没人敢扣扳机。
齐铁嘴缩在廊柱后头,愣是没敢出声。
张日山跪在地上,血顺着大腿往下淌,他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唐舟的后脑勺。
“先生,这是做什么?”
唐舟枪口往前送了半寸。
“张大佛爷,你怎么老是喜欢玩这种卸磨杀驴的把戏。”
张启山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往下压了压。
“哗啦”一片响,所有枪口同时垂下去,指向地面。
唐舟没动。
枪口还指着张启山的额头。
张启山把那枚戒指捏在指尖,对着廊下的灯光转了转。
“先生,张某其实还想跟你聊一聊,这枚戒指的持有者。”
唐舟看着他,嘴角勾起一点弧度,“这是准备空手套白狼?”
张启山眼皮都没眨一下,“上次那张空头支票,你不是没填吗?”
唐舟枪口在他眉心点了点,“怎么,这回又想开一张?”
张启山看着他,“先生想要什么,随便开口。”
“除了张某的命。”
唐舟没接话。
张启山慢悠悠地又开了口。
“我的命不值钱。可长沙城里这几十万老百姓的命,值钱。”
“您总不会希望,这长沙城落到倭寇手里吧?”
唐舟看着他。
半晌。
笑了一声。
他把枪收回来。
往袖子里一拢。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那枪到底藏进了哪儿。
张启山盯着他的袖子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挪回他脸上。
“佛爷,您可是长沙的英雄。”
“我怎么会要英雄的命呢?”
他转身往外走。
这回没人开枪。
唐舟走到院门口,停了下来。
“对了。”
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佛爷要是真想查那戒指的来头,别问我。”
“问问二月红先生。”
人影消失在院门外。
冷风从这头滚到那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廊下。
二月红站在那儿。
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其实这枚戒指拿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觉得眼熟,只是不敢确认。
现在
张启山走到他面前,把那枚戒指递过去。
“他说你认识,看看。”
二月红接过来,捏在指尖。
铜锈斑驳,内侧那道斜撇在灯光下显出一道浅痕。
他看了很久。
久到齐铁嘴憋不住想开口,被张启山一个眼神压回去。
“这戒指,我家确实也有一枚。”
张启山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小时候见过。祖父书房里,锁在匣子里,从不让人碰。”
二月红把戒指还给张启山,“我问过他是什么,他说,是命。”
“命?”
“我们家十七口人,换来的东西。”
二月红抬起头,看向院门外黑沉沉的夜色。
“三十年前,长沙北郊那座古墓,第一批下去的,是我二叔带队。”
张启山的眉头动了一下。
“后来回来的只有二叔,还有两个老伙计。”
“二叔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手里就攥着那枚戒指。”
张启山的手指在戒指上蹭了一下。
“那三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二月红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疯了的疯了,跑丢的跑丢,不见踪影的不见踪影。”
他看着张启山手里那枚戒指,沉默了几秒,“佛爷,那人说得对。”
往院门方向抬了抬下巴,“这件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长沙城这摊水,比您想的深。”
张启山把那枚戒指收进袖子里。
“对了,当年二叔疯了的时候,我去查过。”
“查到了什么?”
“那批棺材,是从东北运来的。”
张启山的瞳孔缩了一下。
东北。
日本人的军列。
张家老宅的祖地。
“什么时候?”
“民国二十八年。”
张启山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那是九年前。
比鬼车出现早了整整六年。
“二爷,您查到的就这些?”
二月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还有一件事。”
“那批棺材运来的时候,接货的人,也是张家。”
张启山盯着他,又问了一遍
“是谁?”
“你们张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