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入了冬，天黑得早。
佛爷府书房里，灯已经亮了两个时辰。
张启山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纸上字不多，他看了很久。
张日山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那份密报他看过
是鬼车上那批棺材的来历，查到了。
三十年前，长沙城北郊挖出一座古墓，墓主不详，陪葬品不多，但棺材有七口，形制奇特，每一口都用铁链封死。
当时经办此事的，是张家一个旁支，后来那七口棺材不知所踪。
三十年后，它们出现在鬼车上，和七百多具倭寇尸体一起，从长沙站凭空冒出来。
“佛爷。”张日山低声开口。
张启山把密报放下。
“你明天去请先生过来，邀他与我一同开棺。”
“是”
张日山应了，却没立刻退下。
张启山侧过脸：“还有事？”
张日山犹豫了一下：“佛爷，属下派人跟过那先生几天……他最近又收了从棚户区带回去一个半大孩子。”
张启山没说话。
“那孩子叫陈皮，前几天杀了人。”
张启山的眉毛动了一下。
“多大？”
“十三吧，反正那小孩自己也记不清。”
张启山看着窗外，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
“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没人能答。
第二天一早，唐舟就到了佛爷府。
这回是张日山亲自登门，客客气气说“先生您请”。
到佛爷府的时候，张启山正在用早饭。
一碗粥，简单得不像长沙城的土皇帝。
唐舟进门，张启山抬头看了一眼，没起身，只说了句：“坐，先生吃了吗？”
“吃了。”
唐舟在他对面坐下。
张启山继续喝粥，不紧不慢，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才说道:
“先生，鬼车那批棺材的来历，我查到了。”
“三十年前，长沙城北郊挖出一座古墓……”
“我都知道。”
唐舟打断他，“你想问什么？”
张启山看着他，“我想邀先生与我一起开棺。”
唐舟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张启山。
然后他说：“那口棺不能开。”
“我知道。”
“开了你会后悔。”
“嗯。”
“会死人。”
“嗯。”
唐舟不说话了，他看着张启山，张启山也看着他。
炉子里的炭火迸了一声。
唐舟往椅背上一靠：“那你开吧。”
这让张启山那一肚子准备好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其实没打算真开那口棺。
本来就是试探
结果唐舟什么都没露，还就这么答应了，让他拿不准了。
“什么时候开？”
张启山站起身，只好赶鸭子上架:“现在。”
*
佛爷府后院，戒备森严。
那口哨子棺就摆在正中的石台上，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张日山亲自带人守着。
齐铁嘴和二月红就站在廊下。
唐舟跟着张启山走进后院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齐铁嘴小声嘀咕：“他怎么来了？”
张启山走到棺材前，停住，回头看了唐舟一眼。
唐舟站在三步之外，没往前凑。
“先生不过来瞧瞧？”
“棺材有什么好看的？”
张启山收回目光，抬手按在棺材盖上。
张日山端着一盆东西走过来，腥气冲鼻。
黑狗血。
“佛爷，按规矩，先泼这个。”
张启山接过盆，手腕一翻，一整盆狗血全泼在棺材上。
暗红的血顺着棺材板往下淌，淌进那个小孔里，淌进棺材缝里。
没动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口棺。
还是没动静。
张启山把空盆往旁边一递，张日山接过去。
他伸手，按在棺材盖上，用力一推。
齐铁嘴惊叫：“佛爷，这东西还……”
“咔——”
棺材盖推开的那一下，齐铁嘴差点咬着自己舌头。
空的。
就一枚戒指，搁在棺材底正中间，铜锈斑驳，沾着不知道哪年哪月的黑印子。
齐铁嘴揉揉眼睛，又看一眼。
还是空的。
张启山盯着那棺材看了三秒，转过身，一把揪住唐舟的衣领子。
周围那些军官“哗啦”一声响，七八条枪同时举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唐舟
张日山手按在枪套上，没拔，就等一句话。
唐舟没动。
他被张启山攥着衣领，脚尖几乎离地，后背对着七八条枪，脸上那点笑却还在。
“佛爷手劲不小。”
“先生，我张启山这辈子最恨两件事。”
唐舟嘴角那点弧度甚至加深了一点。
“一是有人骗我。”
“二是有人拿我当傻子。”
唐舟任由他揪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他偏了偏头，目光从张启山的脸上滑过去，落在那口敞开的棺材上。
“佛爷，您不觉得奇怪吗？”
张启山没松手。
“奇怪什么？”
“那枚戒指。”
唐舟的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张启山脸上，“您不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在棺材里？”
“你知道？”
张启山盯着他，手上力道松了半分，没全松。
“我凭什么相信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话需要我教？”
张启山看了他两秒。
手一松。
唐舟落回地上，往后退了一步，站稳。
他捂着嘴偏过头，咳了两声，放下手时，唇边一道血痕。
他没当回事似的，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完了，抬头对上张启山的眼睛。
张启山的目光落在他嘴唇上，眉头皱了一下。
“装的？”
唐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短，带点哑。
“佛爷，您这疑心病，得治。”
齐铁嘴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先生，这棺材……”
他指着那口哨子棺，“那前面是怎么回事儿啊，里面什么也没有，那些亲兵为什么手伸进去就被夹住了呢？”
唐舟看了他一眼。
“你把手伸进去，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有一道缝，你摸还是不摸？”
齐铁嘴张了张嘴。
“摸的时候，你不知道摸到的是什么。万一摸到个机关，手就没了。”
“可不摸，命令压着，后头有人催，前头是死路，后头也是死路。”
唐舟往后靠了靠，倚在廊柱上 ，“那些亲兵不是被机关夹断的手。”
“是被自己吓的。”
齐铁嘴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张启山没说话。
唐舟也不躲他的目光。
后院安静了几秒。
张启山往前走了一步。
唐舟没动。
张启山又走了一步。
唐舟还是没动。
张启山走到他跟前，低头看他。
“先生。”
张启山抬手。
张日山会意，亲自走过去，弯腰从棺材底把那枚戒指捡起来。
戒指递到他面前。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