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那事儿过去之后,长沙城消停了一阵子。
说是消停,也就是明面上没什么大动静。
底下的事儿该咋样还咋样,日本人那边的探子来来回回的,张大佛爷府上的灯照旧亮到后半夜。
唐舟这边倒是安稳。
郝韵现在自学英语,每天抱着本英汉词典翻来翻去,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念错了就自己在那儿笑,笑完了接着念。
唐舟听过一回。
“买、内、姆……子、啊、扑、剖……”
念得陈皮那孩子一听见她开口就跑。
唐舟今年打算听听郝韵的语音天赋,要是还行,明年送人出国。
这年头能出国的女学生不多,但郝韵这性子,出去见见世面没坏处。
陈皮那孩子喜欢猫。
这是这一年里唐舟发现的事儿。
那孩子练功狠,对自己下得去手。
唐舟教的东西,郝韵练三遍,他练十遍。
练完了就往院子里一躺,那只黄猫往他腿上一趴,两人能和平相处很久。
这是唐舟没想到的。
那只猫是棚户区捡的,杂毛,瘦,丑得不行,就陈皮当个宝。
唐舟挺欣慰的。
孩子嘛,有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挺好。
他只是在某一天傍晚,看着陈皮蹲在墙根底下,摸着猫,嘴角挂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忽然想起一个人。
也是这么大,蹲着,摸猫。
唐舟收回目光,转身进屋。
夜里,油灯下,郝韵还在背单词,陈皮趴在炕上,猫窝在他肚子上,一人一猫都睡着了。
唐舟走过去,把陈皮踢开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唐舟在炕沿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那张纸已经皱了,上面的字是他自己写的。
张起灵被囚,格尔木二十年。
张启山,张家,计划,必须死。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他现在偶尔去佛爷府上坐坐,跟二月红喝茶,偶尔听齐铁嘴叨叨那些没边儿的卦。
齐铁嘴后来死活要给他算一卦,算完脸色奇怪下来:“先生您这命格我是真算不出来。”
唐舟说那就不算。
齐铁嘴憋了半天:“可您这人吧,待着蛮舒服的,我挺喜欢你的。”
末了又补一句:“你这朋友我交了。”
唐舟看他。
齐铁嘴咧嘴笑着。
入秋出了件事。
有人在长沙城里发现了日本人的探子,是关东军那边过来的,带着家伙。
张启山亲自带人堵的,堵在城西一个院子里,打了一夜,抓了三个活的。
审出来的东西不少。
是张家还没分家时候的老宅,听说底下埋着东西。
具体什么东西那三个探子不知道,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查清楚长沙这边跟张家有关的人,尤其是张大佛爷。
张启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了唐舟那儿。
唐舟正在院子里晒药,他要给丫头提前做准备,万一肺痨还是找上来了,有法子根治。
看见他来,没起身,就点了点头。
张启山在他旁边蹲下,也帮着晒。
两人晒了半个时辰的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张启山开口了。
“先生,东北那边,我得去一趟。”
唐舟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个月。”
唐舟没说话。
张启山又说:“这事儿我不能带太多人。”
唐舟看他。
两人对看了一眼,张启山把目光挪开了。
“先生,我知道您来路不简单,但是这回,您别管。”
唐舟手里捏着药材,在太阳底下翻了个面。
张启山见他不吭声,站起来拍拍裤子。
“先生,那我先回了。”
唐舟点了点头。
张启山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唐舟没抬头,继续晒他的药。
等张启山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把手里的药材放下。
007的声音冒出来:【宿主,他这是想撇开您。】
“我知道。”
【您打算怎么办?】
张启山刚才那番话,唐舟听懂了。
这一年多,张启山对他客气,对他尊重,矿山那回之后甚至多了几分信任。
但信任这个东西有底线的。
张启山的底线就是:你甭想掺和我的事。
唐舟理解。
换他是张启山,忽然冒出个来路不明的人,能掐会算,懂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关键时刻还能救人。
这样的人,你敢全信?
不敢。
【宿主?】
“你能量够不够?”
007埋头噼里啪啦的一顿计算:【还差点。】
“行。”
唐舟把手里的药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张启山这段时间不会来找我了,我们再去赚点能量。”
请君入瓮那一步,走得差不多了,现在该准备釜底抽薪了。
*
先生出门的次数更多了起来。
有时候一去三五天,有时候半个月才回来。
郝韵已经学得走火入魔了,甚至已经爱上学习的这种感觉。
陈皮根本不敢打扰,害怕姐把脾气发在他身上,一个人守着院子,练功、喂猫。
齐铁嘴倒是隔三差五来,来了就蹲在院子里等,等不着人就挠头。
“先生最近神出鬼没的,干嘛去了?”
陈皮蹲在墙根底下摸猫,头也不抬:“不知道。”
齐铁嘴叹气:“又白跑一趟。”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他能够欣赏的同行。
这一年,长沙城里城外,有些事儿悄悄地变了。
头一件,是吴老狗那边。
吴老狗这会儿还年轻,二十出头,刚在长沙城立住脚。
人聪明,也活泛,养了一群狗,在平三门里算是后起之秀。
唐舟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狗场里头,给一只小奶狗喂食。
“狗五爷。”
吴老狗抬头,看见个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布棉袍,眉眼平淡。
“先生!”
吴老狗愣了一下,把手里的奶狗放下,站起来:“先生,您怎么来了?”
那回九门议事,张启山带这人来过一回。
没多说,就介绍了一句“这位是先生”,然后就没了。
底下人该议事议事,那人就坐在角落里喝茶,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散的时候吴老狗想打个招呼,人已经没影了。
那人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看着那群狗,“听说您最近得了张帛书?”
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
东西是刚从乡下收上来的,老辈子传下来的东西,上面的字他还没认全。
“先生消息灵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