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书是宝贝。”
先生把那小奶狗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但也是祸害。”
吴老狗没说话。
“有个叫裘德考的美国人,你记着这个名字。”
“他来找你,说什么都别信,给多少钱也别把东西交出去。”
吴老狗蹲那儿想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谢先生告知。”
先生偏过头看他。
“不问原因?”
吴老狗笑了笑:“您是佛爷带过来的人。佛爷信您,九门那几位都信您,那我吴老狗也没什么好疑的。”
后来裘德考果然来了。
带着重金,笑脸,说要跟他合作,把帛书带到国外去研究。
吴老狗直接把人轰了出去。
裘德考不死心,又来了几回,一回比一回价高。
吴老狗咬死了不松口,最后裘德考悻悻走了。
那天之后,日子照常过。
吴老狗把帛书藏好,该喂狗喂狗,该出门出门,该见人见人。
裘德考那事儿他谁都没说,连解家那边都没提。
先生最后一句话他记着了:“别跟任何人提,包括佛爷”。
他这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听劝。
只是有一天晚上,狗场里新添了一窝狗崽,但属于是早产儿狗,照顾了一晚上,早上实在熬不住睡了过去。
脑袋里特别乱,他自己,又站在狗场门口。
不是现在的狗场,是另一个地方。
他没见过,但梦里就是知道,那是狗场。
画面一闪。
狗场里全是人,穿军装的,穿便衣的,乱糟糟一片。
他手里捧着一卷东西,帛书。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笑着,伸手来接那卷帛书,那人长着一张外国人的脸,金头发,蓝眼睛,笑得很和气。
裘德考。
吴老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笑着将帛书送到了裘德考手里。
裘德考转身,走了。
画面再闪。
狗没了,什么都没了。
就剩他一个人站在空地上,四周围全是灰,天是灰的,地是灰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往前走。走一步,听见一声狗叫。
再走一步,又听见一声。
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惨,像是狗在挨打,在惨叫。
他低头一看,脚下踩着的是血满地的血。
地上伸出一只手,攥着他的脚脖子,那只手他认识,还带着上好的羊脂玉手镯。
是霍仙姑的手。
再往旁边看,又一只手伸出来,攥着他另一只脚。
那是解九的手。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一只手攥着他的腿,一只手攥着他的腰,一只手攥着他的胳膊。
他一点一点往下陷,那些手把他往地里拉。
九门的人,全在这儿。
他们围着他站着,低头看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张启山先开口了,“吴老狗,你把东西给他了?”
二月红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吴老狗摇头。
半截李蹲下来,看着他,“你知道给了他会怎么样吗?”
吴老狗还是摇头。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齐铁嘴在旁边叹气,“我算过了,你这一给,九门就完了。”
黑背老六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解九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吴老狗,你为什么要给?”
吴老狗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没给。
我真的没给。
但他说不出来。
解九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们全完蛋了,是你,害了我们九门。”
霍仙姑站在后头,“吴老狗,是你害了我们。”
“你害了九门。”
“你害了所有人。”
他闭上眼睛,没用。
那些脸还是在眼前晃。
他挣扎,挣不开那些手。
他往下陷。
那些手把他往地里拉。
他陷进去,陷进去,陷进去——
吴老狗猛地睁开眼。
阳光照在脸上,刺得眼睛生疼。
他躺在狗场的地上,旁边是一窝刚出生的小奶狗,挤在一起睡得正香。
他浑身都是汗。
后背湿透了,前胸也湿透了。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那窝奶狗被他惊醒,吱吱叫了几声,又挤在一起睡了。
吴老狗看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之后,吴老狗连着做了三天的梦。
第三天醒来,他坐在床沿上,抽了半宿的烟。
第四天,他把帛书从地窖里取出来,放进一个铁匣子,封死了,埋起来。
然后他去了趟先生那儿。
先生正在院子里喝茶,看见他来,点了点头。
吴老狗在他对面坐下,“先生,那美国人后来又来了几回。”
“嗯。”
“我没给。”
吴老狗举起手发誓,保证,“您放心,以后也不会给的。”
多年后吴邪问他:“爷爷,当年你怎么没被那个美国人骗?”
吴老狗摸着怀里的狗,现在想起来也是一阵后怕。
“有位先生提点过一句。”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张启山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面前这座山。
从今年开春起,就一直在找张家地址
派了好几批人,扮成商人、货郎、逃难的,混在东北人群里。
只不过带的消息都不多。
张家老宅确实还在,但附近有日本人活动,进不去。
七月的长白山,满山的绿,林子密得看不见里头,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把外套脱了扔给身后的副官。
副官姓王,跟了他五年,话不多,办事牢靠。
“佛爷,真不带人上去?”
张启山没回头:“带人上去干什么,敲锣打鼓告诉日本人我来了?”
副官闭嘴了。
他这一回就带了两个人,王副官和一个猎户。
猎户叫老周,快六十岁了,打了一辈子猎,这长白山的沟沟壑壑,闭着眼都能走。
张启山把袖子往上挽了挽,踩着石头往山里走。
走了两个时辰,林子光线越来越暗。
张启山掏出指南针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走没走对,但方向应该没错。
又走了一个时辰,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前面有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字。
风化了,看不清。
但石头旁边有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往山上延伸。
他顺着路往上走。
走到月亮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座宅子。
张家老宅。
比他想象的……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