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塌了一半,门上头的匾额没了,就剩两个钉子在那戳着。
他没急着进去。
月光照在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高,风吹过来,草叶子哗啦啦响。
他想起他爹。
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男人,带着他从这里逃出去,一路往南跑,最后死在日本人手里。
他没见过这宅子,但他爹跟他说过。
说张家以前多风光,说他因为娶了妈这个外族女人,被家族赶了出去。
张启山那时候还小,不懂。
后来懂了,懂了也不在乎。
什么本家外家,什么麒麟血穷奇纹身,都是狗屁。
活着才是本事。
他迈进院子。
荒草没过膝盖,他踩着草往里走,走到正屋门口。
门虚掩着,他一推,门板直接倒进去,砸在地上,灰尘扑了他一脸。
屋里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掏出火折子,吹亮,举着往里照。
什么都没有,就几张破桌椅倒在地上,墙上挂着的画早烂了,只剩个框。
他举着火折子往里走,穿过正屋,往后院去。
后院也是荒的,但有个地窖口,盖着块石板。
他蹲下,摸了摸石板边上的土。
有人动过。
而且是最近动过的,土还是松的。
他把石板掀开,地窖口黑漆漆的,往下扔了颗石子,听见到底的声音,就跳了下去。
四面都是墙,墙上凿着凹槽,放着些瓶瓶罐罐,都是灰。
他挨个看过去,没什么值钱的。
正要上去的时候,他看见墙角有个东西。
蹲下去看,是一块玉,巴掌大,上面刻着字。
他把玉翻过来,对着火折子看。
字是刻上去的,繁体,他认识。
张瑞桐。
他的爷爷。
副官还在原地等着,蹲在树底下啃干粮,看见张启山出来,噌地站起来。
“佛爷!”
张启山把玉揣进怀里,“回长沙。”
火车上,他把那块玉掏出来看了十几遍。
每一遍都看不出新东西,但每一遍都觉得哪儿不对。
他把玉对着窗户的光,翻来覆去地看。
玉是老玉,包浆厚,少说传了三代。
没问题。
可就是觉得不对,他说不上来。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他把玉收起来,靠窗户上闭眼。
脑子里过事儿。
张家老宅荒了几十年,日本人来了之后,那边成了游击区,老百姓都跑光了,更没人去。
谁会在最近几个月进去?
还专门动地窖?
动了地窖,不拿东西,就把他爷爷的玉留在那儿?
等他去拿,那人是傻吗?
张启山睁开眼,盯着车顶。
他这次来,明面上是巡查防务,对外说的是去沈阳。
真正要来长白山的事,只有身边几个人知道。
张日山,二月红,还有……
还有一个人。
先生!
张启山靠那儿,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不对。
他这么想不对。
那人是有点本事,但不至于手伸到东北来。
张启山把念头压下去。
到长沙的时候是第二天。
张日山迎出来,他摆摆手,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那块玉放在桌上,他盯着它看,然后他把张日山叫进来。
“去查个事儿。”
“佛爷您说。”
“东北那边,长白山,张家老宅附近。查查这三个月,有没有人去过,什么人,什么时候,干什么。”
张日山愣了一下:“佛爷,那边现在是日本人的地盘,我们这么查,万一……”
“我知道,能查多少查多少。”
张日山点头,就要出去。
“等等。”
张启山叫住人,“那人这三个月,可都在长沙?”
张日山回答道,“在啊,咱们的人天天盯着,没见他出过城。”
“确定?”
“确定。他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晒太阳,下午去城隍庙摆摊,晚上回去,来过几趟街上,别的没去过。”
张日山试探着问:“佛爷,您怀疑他?”
张启山不吭声了。
第二天一早,张启山就出门了。
没带人,就他自己,从佛爷府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巷子,拐进那片老街区。
太阳刚升起来,街上人不多。
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腾腾的蒸汽往天上飘。
巷子不深,一眼能望到头。
那扇木门虚掩着,门板上还留着去年冬天糊的春联,红纸褪成了粉白色。
他走过去,推门。
院子里有人。
先生坐在那把老藤椅上,眼睛半眯着,脸朝着太阳的方向。
脚边趴着那只黄猫,眯着眼打呼噜。
听见门响,唐舟没动。
“佛爷来得早。”
张启山站在门口,看着他,“先生还真是料事如神,知道我要来。”
唐舟睁开眼,“茶刚沏的,还热着。”
张启山走进去,在唐舟对面那张竹椅上坐下。
唐舟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张启山从怀里掏出那块玉,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
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张瑞桐”。
唐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启山。
“您这趟东北,查出什么了?”
张启山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查出来。”
唐舟点了点头。
张启山端起茶,喝了一口后问道,“先生,您在长沙待了快两年了。”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您从哪儿来。”
先生手在猫背上摸了一下:“佛爷,您不知道的事儿多了。”
他说道,“还是说你是在怀疑我?”
张启山眼皮都没眨,“这东西,在张家老宅地窖里放着,放了少说几十年。”
“可那地窖口的土,是松的,最近有人动过。”
“所以呢?”
张启山没说话。
唐舟往椅背上一靠,那只猫被他惊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
“您在长沙派了多少人盯着我?心里没数吗?”
张启山头一次有点心虚的咳了一声,“先生这话说的,我派人盯着您,那是为了您好,长沙城乱,您一个外地人,我不得上点心?”
唐舟嘴角动了动,“那我谢谢佛爷了。”
“不客气。”
两人对视。
张启山往前探了探身,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唐舟。
“可先生,这事儿它就是这么怪,那块玉就是在那儿等着我,像是有人算准了我会去,提前给我备好的。”
他顿了顿,“您说,这人要不是您,那是谁呢?”
“张启山。”
他叫他大名。
张启山的眉毛动了动。
他是发现了先生的一个规律,阴阳的时候是张大佛爷,心情好的是佛爷,一惹毛了,就变大名了。
“您这人啊。”
唐舟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疑心病重,可您琢磨归琢磨,别把我想得太神了。”
他伸手,指了指天上,“我不会飞。”
又指了指地下,“不会遁。”
然后指了指自己这双脚。
“这双脚,迈没迈出过长沙城,您的人比我清楚。”
张启山没说话。
唐舟把手收回来,重新搭在猫背上。
“您查去,查出来了,告诉我一声,我也想知道这位是何方神圣?”
张启山看着他。
唐舟也不躲。
阳光照在两个人中间那张小桌上,茶壶的盖子反着光。
张启山把那块玉从桌上拿起来,收进怀里。
“先生说得对。”他站起来。
“是我多想了。”
他推门出去。
那天之后,张启山又去了几趟东北。
每次去都待个十天半个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沉。
齐铁嘴隔三差五往唐舟那儿跑,把听来的消息往外倒。
“佛爷又查着点什么了,听说跟张起灵有关。”
“张起灵是谁您知道不?传说中张家的族人。”
唐舟听着,不搭话。
“哎,据说这人身上流的血能让人长生不老,当然这是传说,我也不确定真假。”
“……佛爷这回怕是摸到大东西了。”
唐舟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齐铁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脑子转了三圈,终于反应过来。
他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
“……”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齐铁嘴的手还捂在嘴上,眼睛瞪得溜圆,透过手指缝闷声闷气地说:“先生,我刚才……说了多少?”
唐舟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少。”
齐铁嘴的脸白了。
他把手放下来,又捂上去,又放下来,最后双手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完了……”
唐舟看着他。
齐铁嘴蹲在那儿,嘴里还在嘟囔:“佛爷要是知道我往外说这些,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唐舟微笑,“放心,你刚才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齐铁嘴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反正飘着步子,虚着张脸离开了。
门关上。
唐舟坐在那儿,手搭在猫背上。
007的声音冒出来:【宿主,他说瓶崽的事……】
“嗯。”
【咱们是不是该收网了?】
“不急,让他再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