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雨,来到长沙城,来得急,来的密,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
张日山坐在前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佛爷一眼,没敢吭声。
这次去东北,待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他们把张家老宅方圆五十里翻了个遍。
有些东西,找到了。
有些东西,不想找,也找到了。
车停在佛爷府门口,佛爷推门下车,雨浇在身上,没等他撑伞,就那么走进书房。
佛爷在书案后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卷帛书。
发黄的,但上面的字张日山还能看清。
这是从张家老宅后山一个山洞里挖出来的。
那上面写的,全是张家的秘密。
长生的秘密。
青铜门的秘密。
还有——
张起灵。
这个名字出现不止一次。
“张家族长,身负麒麟血,可通阴阳,可启青铜之门。”
“其血可入药,可续命,可使人长生。”
张日山的手指头抖了一下,“佛爷,这……”
张启山把帛书收起来,重新卷好。
“这东西,还有谁知道?”
“就咱们几个,那个带我们进山的老猎户我让人看着了,跑不了。”
张启山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日本人为什么盯着张家老宅?
为什么那些探子拼了命也要往东北钻?
因为他们知道了张家长生的秘密。
张家有一个人,能让这个秘密变成真的。
那个人叫张起灵。
而张起灵,现在在哪儿?
张启山不知道。
但他知道,日本人正在找。
上峰也在找。
上峰的人半个月前来过一趟,坐在这间书房里,喝了半盏茶,说了几句话。
“佛爷,张家的事儿,上面很关注。”
“长生的秘密,如果能为国家所用……”
“您是张家人,这事儿,您办最合适。”
张启山当时没吭声。
他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为国家所用”——说得漂亮。
其实就是:你把人交出来,秘密拿出来,上面记你一功。
不交?
不交,你等着。
张启山睁开眼睛。
窗外雨小了,天边透出一点亮。
他把那卷帛书拿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摞密报,都是这半年攒下来的。
有东北那边的,有日本人那边的,有上峰那边的。
他把这些密报和帛书放在一起,张日山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日山。”
“佛爷。”
“你说,一个人要是为了自己活,让别人死呢?”
张日山愣了一下,犹犹豫豫的开口,“佛爷,这……想活,是人的本能,谁都想活。”
张启山转过身,看着他。
“你去一趟城隍庙。”
“啊?”
“找那位先生,我想请他喝茶。”
张日山愣了一下,不明白怎么突然扯到那人身上,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要出去。
“算了。”
张启山又摆了摆手。
张日山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佛爷?”
张启山没说话。
窗外的雨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落在院子里,沙沙沙的。
张日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也不敢问。
“那块玉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东北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没什么进展。”
“没什么进展?”
“就是……”
张日山斟酌着措辞,“咱们的人把张家老宅附近翻遍了,没人见过可疑的人,附近的村子也问了,都说那地方几十年没人敢去,闹鬼。”
张启山抬起眼。
“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囫囵出来,根本没人敢靠近。”
张启山没说话。
张日山继续说:“所以那地窖口的土……也可能是自然松的?山里嘛,动物刨一刨,雨水冲一冲,都有可能……”
张启山看着他。
张日山被他看得说不下去了。
“你觉得是动物刨的?”
张日山低下头,没敢接话。
张启山没再问,“行了,出去吧,告诉底下的人不用查了。”
张日山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
门关上。
书房里又只剩下张启山一个人。
这件事,他查不下去了。
那人能把手伸到东北,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事,能让他的人盯了半年什么都盯不出来——
这样的人,他查出来了,又能怎么样?
张启山在椅子上坐下。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上峰的人来,到日本人施压,到那块玉,到那些帛书,再到同族张起灵……
所有事都挤在一起,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睛。
窗外雨停了。
又过了半个月。
张日山推门进来的时候,张启山正在看一份密报。
密报是从东北加急送来的。
“佛爷。”
张启山没抬头。
“日本人那边……又有动静了。”
张启山把密报放下 ,“说。”
“关东军派了一队人,进了长白山,咱们的人跟了一段,跟丢了。”
张启山没说话。
“他们好像……找到了张家老宅。”
张启山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还有吗?”
“还有上峰又来人了,在客厅等着。”
张启山站起来。
上峰的人还是上次那个,还是那副皮不笑肉笑的表情。
“佛爷,好久不见。”
张启山在他对面坐下,“有什么事,直说。”
那人笑了笑,“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推到张启山面前。
“上面催了。”
张启山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张启山,你若再无进展,按叛国论处。】
张启山把纸推回去,“我知道了。”
那人看着他,“佛爷,三个月。”
“三个月之内,见不到东西,您自己看着办。”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对了,日本人那边,最近动作很大,上面也希望您……注意一下。”
张启山坐在那儿,没动。
张日山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的脸色,没敢吭声。
“日山,去请二爷、八爷,还有解九爷、吴老狗他们都请来。”
张日山愣了一下。
“佛爷,这是……”
“议事。”
那天晚上,九门的人坐了一屋子。
张启山把那卷帛书拿出来,给他们看了。
议事议到后半夜。
散的时候,二月红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张启山一眼。
“佛爷。”
张启山抬起眼。
“这事……您想好了?”
张启山没说话。
二月红等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张启山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想好了吗?
没有。
但他有得选吗?
三个月。
三个月之内,见不到东西,他就是叛国。
叛国是什么下场,他知道。
枪毙、抄家、九门连坐。
他死了不要紧,可那些跟着他的人呢?
张日山,跟着他跑了十几年的兄弟。
二月红,齐铁嘴,解九,吴老狗,这些人是信他,才来坐在这儿的。
日本人也在找。
找到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张启山把窗户关上。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张起灵计划。”
他知道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
“总要有个人要被恨。”
他自言自语。
那就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