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前
城隍庙的摊子收了之后，唐舟回到院子里。
那只黄猫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眯着眼睛，肚子一起一伏。
他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下，伸手摸了一把。
猫没睁眼，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宿主。】007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日本人那边，消息已经递进去了，关东军高层现在都知道，张家有个叫张起灵的人，血能续命。】
“上峰呢？”
【也收到了，我从重庆那边递进去的。现在上峰那几位，都知道长沙有个张启山，张启山手里有张家的秘密，张家有个能长生的人。】
“还不够。”
【还不够？】
“火候还不够。”
唐舟眯着眼，看着头顶的树，“他得再急一点。”
一个月后
【张启山刚从东北回来，带回了那卷帛书，我做得干净，他查不到来源。】
唐舟晒着太阳，问道：“帛书里写的东西，他信了多少？”
【全信了。】
007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宿主，我还是不太明白，您费这么大劲，又是那块玉，又是那卷帛书，还让人在东北那边传了那么多的闲话……到底为什么？】
唐舟靠在椅背上，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树。
“他能帮我找到瓶崽。”
【帮您找？可他找瓶崽是为了交上去……】
“是啊。”
“所以他找得比我用心，会动用他所有的人力、物力、关系网，把张起灵翻出来。”
“而我只用坐在家里，等着消息就行。”
007的光球闪了闪，恍然大悟。
【原来你让我大肆传扬张家有长生之术，是为了加快任务的进度。】
【上峰那位，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做梦都想多活几年。】
【日本人那边，从天皇到关东军司令，哪个不想长生不老？】
【所以……您是让日本人施压，让上峰施压，两边一起逼张启山？】
“对。”
唐舟打了个哈欠，又缩进了椅子里。
【那找到了之后呢？】
唐舟垂下眼。
“找到了之后，就该算账了。”
*
又过了半个月。
007传来消息：【张启山从四姑娘山带回来一个人，关在地窖里。】
唐舟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瓶崽吗？”
【不是。】
唐舟点了点头，“那就再等等。”
*
三天。
距离上峰最后的期限，只剩三天。
叛国。
这两个字张启山见过很多次，在公文里，告示上，在那些被拉去枪毙的人脸上。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两个字会落到自己头上。
张日山推门进来，站在他身后。
“日山，把所有关于张起灵的线索，都给我拿来。”
张日山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半个时辰后，张启山面前堆了厚厚一摞纸。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
东北的，四川的，云南的，西藏的……
有老猎户的口供，有当地人的传说，有从日本人那边截获的情报，有上峰转来的密报。
几百条线索，天南海北，杂乱无章。
但有一条线，隐隐约约，指向同一个地方。
四川。四姑娘山。
张启山把那几条线索抽出来，摊在桌上。
第一条：三年前，有人在四姑娘山见过一个怪人，长得特别白，不爱说话，住在山洞里。
第二条：两年前，一个采药的在山里迷了路，被一个年轻人救了，那年轻人话很少，救了他就走了。
第三条：半年前，日本人派了一队人进四姑娘山，出来的时候少了一半，剩下的人说见了鬼。
张启山盯着这几条线索，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张日山，“上次去四姑娘山，带回来的那个人，还在吗？”
“还在，一直关在地窖里。”
“带我去看看。”
地窖里很暗，很冷。
那个人瘫在角落里。
张启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
“你问过了。”
张启山往前走了一步。
“我再问一遍，你是谁？”
那人也快崩溃了，就山上采个药，莫名其妙被这军老爷压下，天天逼问。
“你问多少遍，答案都一样，我就是个普通农户。”
张启山盯着他。
“普通农户？”
“军爷，您行行好，放我回去吧。我真不是什么张起灵，我连这名字都是头一回听说……”
“来人。”
张启山往后退了一步，朝张日山抬了抬下巴。
张日山会意，走过去，把那人从角落里拎起来，按在墙上。
那人被按在墙上，脸贴着土墙，声音都变了调。
“军爷啊，我真的就是个采药的，我家住山脚下王家村，进门第三家就是！”
“我娘还等着我回去呢，她眼睛不好，每天就指着我采药换钱给她抓药，我要是死了她怎么办啊军爷。”
张启山没说话。
张日山把他按得更紧了些。
那人嗷一嗓子喊出来：“我上有老下有小啊军爷，不对我还没娶媳妇呢，我没小，但我老娘真的老啊。六十多了，眼睛快瞎了！我要是回不去她得饿死啊。”
张启山还是没说话。
那人继续嚎：“我就在山上采药，看见几个人影以为是山里进土匪，若知道是军爷你的人，万万都不会跑的。”
张日山看了张启山一眼。
张启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人见他不说话，更慌了，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军爷您要杀就杀吧，但您能不能托人给我娘捎个信，就说……就说我进山采药摔死了，让她别等了，把家里的鸡卖了，够她活一阵子……”
他说着说着，真哭起来了。
眼泪鼻涕糊一脸，嘴里还在嘟囔：“我娘眼睛不好，她看不清路，没人给她抓药可怎么办。”
张启山站在那儿，看着那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
他忽然觉得头疼。
我怎么会蠢到把这种人关三个月的头疼。
“行了，不用再审问了。”
张日山松开手，那人顺着墙出溜下去，瘫在地上，还在抽抽搭搭。
张家族长但凡是这种德行
张家早灭八百回了。
“日山，给点钱，送人回去。”
张启山转过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谢谢军爷，谢谢军爷，您是大好人，您长命百岁！您子孙满堂！您……”
门关上了。
声音被隔在里头。
张启山站在地窖外面，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太阳很好。
可他心里，堵得厉害。
真的张起灵到底在哪儿？
张日山从后面跟上来，“佛爷，人送走了，给了三块大洋。”
他站在佛爷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看起来很累。
张启山迈开步子，往前走。
“备车，去四姑娘山。”
张日山愣了一下，“现在？”
“没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