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佛爷府里挤满了人。
九门的,各路的,能来的都来了,院子里站着人,廊下站着人,连门口的台阶上都蹲着几个。
火把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通亮,映在那些脸上,年轻的,有老的,有脸上带疤的。
张启山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那些人。
他没说话。
底下也没人说话。
只有火把噼里啪啦地响,夜风一阵阵吹过来,把那些光吹得一晃一晃的。
张启山终于开口:“诸位。”
“现在日本人来了,要占咱们的地。”
“上面不管了,撤了军饷,撤了援军,想让咱们等死。”
底下有人攥紧了拳头。
“可我张启山,不想等死。”
他看着底下那些人,一张一张脸看过去。
“你们呢?”
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一个人喊了一声。
“打!”
又一个人喊。
“打!”
越来越多的人喊。
“打!打!打!”
那些喊声汇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张启山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喊声。
他想起他爹。
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男人,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
“活下去。”
他现在,不只要自己活。
更要带着这些人,一起活下去。
*
门一推开,唐舟就看见了一张大地图。
满图的标记,红的黑的,密密麻麻。
张启山站在图前,手里还攥着笔,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然后他哆嗦了一下。
唐舟嘴角动了动,那药看来只能洗掉记忆,洗不掉别的。
他走进去,在书案对面站定,这个位置,曾经坐过很多次。
喝茶,闲聊,听齐铁嘴叨叨那些没边儿的卦。
短短两年时间,他把原本该用二十年慢慢挤出来的事,一股脑全倒给了张启山。
长生,张起灵,张家古楼,青铜门……
甚至很多线索都经不起细查。
可张启山根本没时间停下来,把那些线索从头到尾捋一遍。
他只能信。
信那些从天而降的线索,恰到好处的发现。
每一次他坐得稳当,看着眼前这个人一步一步走进他挖好的坑里。
现在坑挖完了。
一切也要结束了。
“听说佛爷要打鬼子。”
张启山手按在桌上,看着他,那眼神里满是警惕,“先生消息倒是灵通。”
唐舟没否认。
消息当然灵通。
不然他每天早出晚归是干什么?
现如今他在长沙城布下的眼线,比张启山自己的人都多。
那些街边的摊贩,伙计,城隍庙里算命的同行可都是他的耳目。
日本人要打长沙了。
上面撤了军饷和援军,想把张启山扔在这儿等死。
他终于把张启山引到了他想要的位置上。
长沙布防官,九门之首,被上面抛弃的孤军。
面前只有一条路:死。
打了,可能死。
不打,一定死。
那个在背后操控一切的手,将会失去张启山这个最得力的执行者……
唐舟的思绪顿了一下,被一阵绞痛打断。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唐舟死掐住自己的手,才没当场呕出来。
【叮——】
主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震得他眼前发黑。
【警告,出现严重违规思维!】
【立即停止!立即停止!】
紧接着是007骂主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又蹦又跳,嗓门大得能把人震聋:
【我说您能不能别老盯着他脑子里的那点弯弯绕绕?!】
【他就随便想想,想想又不犯法,您这样天天警告来警告去的,他不疯我都快疯了。】
骂完之后,它清了清嗓子,声音小了下去,嘟囔道:
【宿主,老大就是害怕你又动真格……它那边其实都松口了,把张启山弄死可以,就别再往上面整了。】
执棋者需要自己以身作局,所以当唐舟在这个局里面的时候,才发现很多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上面的上面还有上面!
它们是一个体系。
而张启山是被压的那个,也是无用了之后被推出来的那个。
唐舟压住咳嗽,舌尖一片腥甜。
他只知道一件事。
就是等不到瓶崽真正自由的那一天。
张启山死了,那个“组织”还在。
那些人对长生的渴望还在。
他们会换一个人来执行同样的计划,会换一种方式来囚禁瓶崽。
二十年不够就三十年,三十年不够就四十年。
唐舟不舒服的时候,张启山正看着他。
眼神里的警惕没散,可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先生脸色不好。”
“老毛病,不碍事。”
唐舟低下头,那些真正该算账的人,他够不着。
他们在上面,在更上面,在历史的洪流里。
连名字都不知道
就这样吧。
总要有人来担这个局。
“这一仗,我跟你一起去。”
张启山闻言,手在桌上按了一下,“先生可想好了?”
“来得时候我算了一卦,这一仗能赢。”
唐舟看着他。
“定赢。”
“必赢。”
火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张启山脸上,把那棱角分明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
把那疲惫照得更清楚,把那老气照得更明白。
“那就一起走。”
他站在那张地图前面,想着怎么打,怎么守,怎么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唐舟反倒说不清楚心里什么感受了
张启山啊张启山,所有人都想让你死。
偏偏你最争气。
让你死在战场上。
这真的是我对你的仁慈了。
不用再面对那些你根本解决不了的事。
上峰的逼迫,日本人的追杀,九门的存亡,长沙城的百姓。
那些压得你喘不过气的东西,很快就跟你没关系了。
你会死在那些枪炮和刺刀里。
成为一个真正无污点的英雄。
让所有人都记得你,记得张大佛爷是怎么带着九门的兄弟,用自己的命守住了长沙城。
唐舟回答完一个好字之后,转身就去准备。
远处,隐约传来城墙上士兵换岗的口令声。
长沙城的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