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跟着张启山的那几年,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话少,活干得利落,让杀人就杀人,让盯人就盯人,从不问为什么。

眼睛看人的时候,你在里头什么都找不着。

张启山有时候跟他说两句,他听着,不接话,听完了转身就走。

时间久了,就没人跟他说话了。

*

先生死的那天,陈皮把尸体背回来了。

背着先生跑了三里地,炮弹落了十几发,一发都没炸着他。

后来他把先生埋在后山,一个人挖的坑,填的土,在坟前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张日山带人去找他,看见他蹲在坟前,手里攥着一把土,攥得紧紧的。

张日山喊他,他没动。

喊了三声,他才抬起头。

有人问过他,你这一辈子,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

他想了一会儿,说,没有。

那人又问,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人?

他又想了一会儿,说,有。

谁?

他没说。

其实他说不出口。

他放不下的人太多了。

先生,姐,那只猫。

都死了。

就剩他一个。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那儿,盯着黑漆漆的房顶,想起先生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手摸着那只黄猫,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儿。

想起姐蹲在灶台前煮面,回头冲他笑,说“饿了吧,马上就好”。

想起那只黄猫趴在他腿上,暖烘烘的,压得腿都麻了。

想起这些的时候,他就那么躺到天亮。

后来他离开了张启山。

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反正是彻底打完了仗,天下太平了,他这样的人就没用了。

张启山问他想去哪儿。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张启山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那就先住着,想走随时走。”

他没住。

第二天就走了。

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那把先生给的枪。

他去了很多地方。

南边的海边,北边的雪地,西边的荒山,东边的平原。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找活干。

扛大包,卸货,当打手,看场子,什么都干。

干一段时间,攒点钱,就走。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总要走。

他自己也不知道。

就是觉得,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待久了,会想起一些事。

想起那些事的时候,胸口会紧。

他不想那样。

可有些事由不得他。

有时候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一个人影,背影有点像先生,他就站住了,盯着看,看得眼睛发直,等那人转过身来,发现不是,他就低头走开,什么都不说。

有时候听见有人喊“姐”,他就愣一下,回头看一眼,看是不是郝韵。

从来不是。

他知道不是。

可他还是会看。

又过了几年,他路过一个小县城,在街边看见一个卖猫的摊子。

笼子里关着好几只猫,黄的,白的,花的,挤在一起叫唤。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猫,看了很久。

卖猫的问他买不买,那只黄猫从笼子里伸出爪子,朝他挥了挥。

然后他蹲下去,从怀里掏出钱,把那只猫买了。

那天晚上,他抱着那只猫,坐在小客栈的床上。

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他听着那声音,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凉。

抬手摸了一下。

是湿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原来……这就是难受吗?

他愣在那儿,盯着手指上那点湿,看了很久。

可惜。

他学会得太晚了。

那只猫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先生,姐……我想你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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