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什么时候过去的,刘丧也说不上来。
就是有一天早上醒过来,发现知了不叫了。
耳朵里水流得声音也变了,哗啦哗啦的,听着发困。
他们回了城。
刘丧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米白色的大沙发,茶几上摆着的水果和大白兔糖,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变了。
“干爹,你真好。”
唐舟正在拿拖鞋,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午后的阳光在他微眯的眼里碎成点点笑意。
没急着站起来,就这么仰着脖子看着眼前这个脸蛋红扑扑的小孩,伸手轻捏了捏小孩的脸蛋:
“是么?好多人都这么说。”
刘丧本来还有点害羞,尴尬,听到他这么说,反倒没有了心理负担。
干爹其实……也挺臭不要脸的。
换好鞋后,唐舟走过来,“行了,快去看看你的房间,走前让人收拾了一番。”
刘丧愣了一下,往楼上跑。
推开那扇门,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房间变了。
墙刷成了墨绿色,是那种阳光一照就透亮的绿,像夏天的树叶。
窗帘是浅黄色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窗帘轻轻飘着。
床上铺着新的床单,灰绿色的,上面扔着好几个玩偶。
有一只歪脖子鸡,毛是棕黄色的,冠子红红的,两只脚朝前伸着,傻乎乎的。
还有一只长条的鼬,灰褐色的毛,尾巴蓬蓬的,趴在枕头边上,眯着眼睛笑。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舞动着。
刘丧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
他伸手戳了戳那只歪脖子鸡,鸡倒了,又弹回来。
他又戳了戳那只长条鼬,鼬的毛软软的,摸着很舒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美好的那么不真实。
门被敲了两下。
刘丧回头,唐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怎么样?”
刘丧红着眼眶。
唐舟走进来,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在他旁边坐下。
“不喜欢?”
“喜欢。”
刘丧低下头,轻声说,“我很喜欢。”
*
已经是干爹出门工作的第四天
想他。
好想他。
俩小孩跟那个望爹石一样,眼巴巴的看着外面一样。
“阿姨,干爹什么时候回来啊?”汪灿垂头丧气的趴在桌子上。
“……快了灿灿。”
阿姨看俩小孩萎靡不振成这样,心疼坏了。
不过,她哪知道几天啊,唐先生只说出门办事,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刘丧趴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看着外面那条路。
黑色的车过去一辆,不是。
白色的车过去一辆,也不是。
他数着呢,今天过去二十三辆车了,没有一辆是干爹的。
“哥哥,你说干爹今天会回来吗?”汪灿也跑过来,挨着他趴下,把脸贴在玻璃上。
“不知道。”
阿姨:“……你们要是想他了,就给先生打电话。”
刘丧的眼睛亮了亮,“那能打吗?”
“能啊,当然能。”
阿姨赶紧去把电话拿过来,“号码记得不?”
刘丧点点头。
他记得。
干爹走的那天早上,他把那个号码念了好几遍。
唐舟接得很快。
“喂?”
刘丧听见那个声音,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电话那边等了一秒。
“刘丧?”
“……干爹。”
“嗯,在。”
刘丧又不说话了。
汪灿在旁边急得直蹦,扒着他的胳膊往上爬:“让我说让我说……”
刘丧把电话往他那边偏了偏。
汪灿踮着脚,对着话筒喊:“干爹你什么时候回来呀,灿灿想你了。”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快了,我也想灿灿和哥哥了。”
汪灿不满意:“快了是多久?”
“再两天。”
汪灿伸出两根手指头,看了看,又扭头问刘丧:“哥哥,两天是几个晚上?”
刘丧说:“两个。”
汪灿把两根手指头收回去一根,剩下一根,想了想,又收回去。
“那是一个晚上?”
刘丧:“……”
汪灿对着电话喊:“干爹你骗人,两个晚上好多啊!”
电话那头又笑了。
“那这样,你们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每睡一觉就少一天,睡两觉,我就回来了。”
“那我多睡几觉,是不是就更快了?”
“对。”
汪灿把电话往刘丧手里一塞,转身就往楼上跑。
阿姨吓了一跳:“汪灿你干嘛去?”
“睡觉!”
王阿姨哭笑不得:“这大下午的,睡什么觉?”
汪灿已经跑没影了。
刘丧拿着电话,贴在耳朵上。
那边也没挂。
“干爹。”
“嗯?”
刘丧低着头,手指绕着电话线。
“你……忙吗?”
“还行。”
“那你吃饭了吗?”
“吃了。”
刘丧想不出还能问什么了。
但他不想挂。
电话那边也没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唐舟开口了。
“刘丧。”
“嗯?”
“想干爹了没?”
刘丧把电话线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绕紧了又松开。
“……嗯,想了。”
唐舟笑了一声,低低的,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在干什么呢?”
“看车,今天过去二十三辆了,没有一辆是干爹的。”
“你不用看。”
唐舟的声音稳稳的,“我的车回来的时候,你能听见。”
刘丧的耳朵动了动。
对哦。
他能听见。
那条街上有车过来,他老远就能听见声音,能听出是哪一种发动机的动静。
干爹那辆吉普的声音,他记得。
电话那头忽然有点乱,有人敲门,还有翻纸的声音。
唐舟的声音远了点:“等会儿。”
刘丧听见他跟别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唐舟的声音又近回来:“怎么办,舍不得挂丧儿的电话。”
刘丧愣了一下。
什么鬼称呼?
但他的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
“我,我晚上再给干爹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