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舟到家的时候,是第六天下午,车刚拐进街口,他就觉得哪儿不对。
太安静了。
往常这时候,两个小的早该在院子里闹腾,汪灿的笑声能穿过两道墙传出来。
就算不闹,也该趴在窗台上,两张脸贴着玻璃。
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换了鞋往里走,厨房那边有动静,阿姨正在忙活。
“唐先生回来了?”阿姨听见脚步声,从厨房探出头。
唐舟点点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那俩孩子呢?”
“哎呀,唐先生,这事儿怪我……”
“昨天下午不是热嘛,刘丧说想透透气,把窗户开了一条缝。结果晚上忘了关,半夜起风了,那孩子又睡得不老实,被子踹到一边……”
阿姨叹了口气,“今早起来就有点蔫,我摸着额头有点烫,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
“给他吃了药,让他躺着休息,灿灿也不肯出来玩,就在屋里陪着他。”
唐舟没等她说完,已经往楼上走了。
二楼的门虚掩着。
唐舟轻轻推开,看见屋里的情形,脚步顿了顿。
刘丧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实,只露个脑袋。脸有点红,额头上搭着一块叠好的冷毛巾,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汪灿趴在他床边,手里拿着那只歪脖子鸡,正在往刘丧脸前凑。
“你跟鸡说句话呗,它担心你。”
“……还好。”他嗓子有点哑。
“骗人。”
汪灿把鸡放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烫烫的。”
唐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咳了一声。
汪灿扭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干爹!”
他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跑过去,一把抱住唐舟的腿。
“干爹干爹干爹,你回来啦,哥哥生病了,发烧了,我陪着他呢!”
唐舟弯腰把他抱起来,往里走。
刘丧躺在床上,看着唐舟走过来,眼眶忽然有点酸。
唐舟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比想的还要烫一点。
刘丧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看着他。
那眼神唐舟没见过。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心口软了一下。
“怎么还这么烫?”
刘丧没吭声,眼睛眨了眨。
汪灿趴在他腿边上,仰着脸汇报:“哥哥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就喝了几口水,粥也没喝完,阿姨喂的,哥哥说吃不下。”
唐舟低头看他:“你呢?吃了吗?”
“吃了。”汪灿点头,“阿姨做的面条,我吃了一大碗。”
“乖。”
唐舟拍了拍他的脑袋,“去楼下玩一会儿,让哥哥休息。”
汪灿有点不情愿,“我想陪哥哥。”
“哥哥生病了,要睡觉。你在这儿他睡不着。”
汪灿想了想,好像觉得有道理,从唐舟腿上滑下来。
他走到床边,把那只歪脖子鸡放在刘丧枕头边上。
“哥哥,你要快点好起来,陪我玩。”
“……好。”
人走后,唐舟起身去洗手间,将盆里的水倒了,接了新的凉水,把毛巾投进去,拧干。
“闭眼。”
刘丧听话地闭上眼睛。
门被敲了两下,阿姨端着托盘进来。
“唐先生,粥熬好了,放了点糖,温的。”
唐舟接过来,摆摆手,阿姨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稠的米都熬开了花。
“能坐起来吗?”
刘丧撑着床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穿着浅蓝色睡衣的瘦小身子。
“……干爹,胳膊麻。”
唐舟伸手把他胳膊捞过来,从手腕开始往上揉。
“这儿吗?”
刘丧点点头,龇牙咧嘴的,“像躺花椒上了,好麻……”
唐舟笑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从手腕揉到小臂,又从手肘揉回去,力气不大不小,刚好能把那股麻劲儿揉散。
揉了一会儿,他松开手,“试试,还麻不麻?”
刘丧动了动胳膊,“不麻了。”
唐舟端起碗,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放到嘴边吹了吹。
“张嘴。”
刘丧愣了一下,看着递到嘴边的那勺粥。
他没被人喂过。
小时候他爸喂过他吗?不记得了。
后妈肯定没有,她不往他身上招呼就不错了。
勺子就在嘴边等着,热气往上飘,带着米香味钻进鼻子里。
刘丧张嘴,把那勺粥含进去,不用嚼就化开了。
喝了小半碗,刘丧的动作慢下来,勺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往嘴里送。
“不想喝了?”
“嗯,吃不下了。”
唐舟把碗放到床头柜上,扶着他躺回去,重新把被子掖好。
“说说,怎么把自己折腾感冒的?”
刘丧低下头,手指抠着被子的边,“窗户没关。”
他闷声说,“我就是……就是睡不着,想开窗透透气,结果睡着的时候忘了。”
唐舟也没再问,“睡一觉,出出汗,明天就好了。”
刘丧顺从地往下滑,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眨巴眨巴地看着唐舟。
唐舟没走,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背。
一下,两下,很轻,很有节奏。
刘丧闷在被子里:“干爹,我不是小孩了。”
“嗯,十岁了,大人了。”
“……”
“大人也得睡觉。”
唐舟开始哼歌。
调子很慢,那调子低低的,一下一下地晃着,和拍在背上的手一个节奏。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那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震得他头皮酥酥麻麻的。
“好比那琴弦儿声啊……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
刘丧听着那声音,眼皮忽然有点沉。
他这几天晚上睡得不好。
耳朵太灵了,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往他耳朵里钻,是一件比较痛苦的事。
干爹在还好
干爹一离开就不舒服了
刘丧的呼吸慢慢稳下来。
他想,原来生病也挺好的。
原来这就是有爹的感觉。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就这么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月儿明,风儿轻,你又可曾来过我的梦里,一定是你来时太小心,知道我睡得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