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丧一直以为这种日子会持续一辈子。

贪婪地认为。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最后一场雨下完,西北风就开始刮了,下起了雪。

刘丧那几天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耳朵里会钻进一些声音。

干爹在书房打电话,“我知道,再宽限几天……”

“……手续都办好了吗?”

“……那边怎么说……”

刘丧蜷在被窝里,把那只歪脖子鸡抱得紧了些。

他听不懂那些话。

但他听得懂干爹的语气。

那语气,跟他被后妈赶出门那天一样。

第二天早上,他蹲在院子里,把手揣在袖筒里,看着雪。

汪灿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小雨衣,在雪地里跑来跑去,踩出一串小脚印。

他捧着一捧雪,跑到刘丧跟前,往他面前一递。

“哥哥,给你雪!”

刘丧低头看,那捧雪被汪灿的小手捂得有点化了,水从指缝里往下滴。

“你手不冷?”

“冷!”

汪灿诚实地回答,“但是好玩。”

刘丧伸手,把他手上的雪接过来,放在地上。

“进屋,暖暖手。”

“那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汪灿歪着脑袋看他,没动,“哥哥,你不高兴吗?”

“没有。”

汪灿蹲下来,挨着他,也把手揣进袖筒里。

“那我陪陪你。”

刘丧低头看他,那小脑袋上落了几片雪花,睫毛上也挂着一点白。

他伸手,把汪灿脑袋上的雪花拍掉。

汪灿仰起脸冲他笑。

刘丧没说话,继续看雪。

那天晚上,雪停了。

刘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又听见了楼下的动静。

干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喂,是我。”

那边说了什么,刘丧听不清。

干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明天来吧。”

刘丧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他没下楼,躺在床上,看着窗户上的霜花,听着楼下的动静。

汪灿在吃饭,勺子碰碗的声音,咯咯咯的笑声,干爹低低说话的声音。

“哥哥呢?”

“我去叫他!”

刘丧没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楼下的动静。

汪灿的脚步声往楼上来了,哒哒哒,哒哒哒,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进来。

“哥哥?”

刘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汪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趴到床边,把脸凑近。

那只小手伸过来,戳了戳他的肩膀。

“哥哥,起床吃饭了。”

刘丧还是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睁眼。

也许是因为昨晚听见的那些话,那个“明天吧”像是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只想这么躺着,躺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面对。

汪灿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叹了口气,一巴掌呼过去。

“哥哥,我知道你没睡着,刚才眼皮动了哦。”

刘丧:“……”

刘丧无奈地睁开眼睛,对上汪灿那张凑得太近的脸,那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被我抓到了吧”的得意,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掐在那张软乎乎的脸蛋上,手感一如既往地好;“没大没小的。”

“去吧,我等会儿就出来。”

汪灿被他掐得嘴巴都歪了,却还是笑嘻嘻的,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哥哥快点”,然后从床边滑下去,拖鞋在地板上拍出一串欢快的声响。

刘丧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了,才坐起来,伸手去够床边那件棉袄。

也许是他自己想多了。

干爹对他这么好,连重话都没说过几句。

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睡不着的时候抱着唱歌,吃什么用什么都是和汪灿一样的,从来没偏过心。

他也没犯什么错,没偷东西,没惹祸,没给干爹添麻烦。

那为什么会把他送走呢?

他实在想不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或许真是他误会了,那些电话说的可能是干爹自己的事,跟他没关系。

他这么想着,心里那点不安就压下去一些。

穿好衣服下楼,汪灿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个小碗,碗里是切成小块的鸡蛋饼,金灿灿的,冒着热气。

他看见刘丧,举起手里的勺子冲他挥:“哥哥快来,干爹做的鸡蛋饼,可好吃了。”

刘丧在他旁边坐下,干爹把一碗豆浆放在他面前,又往他手边推了推筷子。

那动作跟往常一样,自然得好像这只是无数个普通早晨里的又一个。

刘丧低着头喝着豆浆,眼睛却忍不住往干爹脸上瞄。

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和平常一样,温和的,平静的,偶尔低头吃一口自己的,偶尔抬眼看看他们两个。

吃完饭,汪灿拉着他在客厅玩积木。

那堆积木是干爹上次出门带回来的,五颜六色的,能搭成各种各样的东西。

汪灿喜欢搭房子,搭完了就指着给刘丧看:“这个是哥哥的房间,这个是我的房间,这个是干爹的房间。”

刘丧就坐在旁边看,偶尔帮他递一块积木,偶尔把他搭歪的地方扶正。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小块白。

那光照在汪灿的脑袋上,把那毛茸茸的头发照得发亮。

刘丧心里安定了些。

直到那辆车停在门口。

他听见了。

发动机熄火的声音,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脚步声踩着雪往院子里走,那声音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心口上。

汪灿还在低头搭积木,什么也没听见。

刘丧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干爹,穿着那件黑大衣,刚从屋里迎出去。

另一个那人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袍子,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脸被兜帽遮了大半,只露出一个下巴,干瘦,皮肤有点黑,像常年在外头晒的。

她站在那儿,往屋里看了一眼。

刘丧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窗户边上,心跳得厉害。

汪灿终于发现他不对劲了,抬起头问:“哥哥,怎么了?”

刘丧没说话。

门被推开的声音。

干爹走进来,后面跟着那个女人。

女人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脸。

年纪看不出来,头发剃得短短的,贴着头皮,跟男人似的。

嘴角往下耷拉着,看起来不像个爱笑的人。

汪灿往刘丧身边缩了缩。

那女人看了汪灿一眼,又看向刘丧,那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就他?”

………

【元宵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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