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舟从没有想过自己都这把年纪了,上个厕所还有人站岗。
他洗了把手,拉开门。
三个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他往左迈一步,那六只眼睛跟着往左转。
他往右挪一下,那六只眼睛跟着往右移。
唐舟:“……”
“你们……打算这么盯到什么时候?”
黑瞎子凑上来:“师父,您这话说的,什么叫盯啊?我们这是关心,关心您懂不懂?”
他说着,手已经伸过来了,非常自然地扶住唐舟的胳膊,那架势跟搀老佛爷似的。
唐舟甩开他的手:“我还没老到走不动道。”
“知道知道,”黑瞎子也不恼,又凑上来,这回不扶胳膊了,就挨着他走,肩膀碰着肩膀,那距离近得唐舟一呼吸都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汗味。
唐舟斜他一眼:“知道还挨这么近?”
“近点好,”黑瞎子一脸正经,“近点暖和。”
他往前走,黑瞎子在左边挨着,张起灵在右边跟着,几乎是贴着哥走的。
解雨臣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刚好把唐舟的视线挡了个严实,想往前多看一步都不行。
唐舟让他们几个气笑了。
四个人就这么排着队,从走廊挪回客厅。
唐舟在沙发上坐下。
左边陷下去一块,黑瞎子坐下了。
右边陷下去一块,张起灵坐下了。
对面那把椅子被往前拖了半尺,解雨臣坐下了。
唐舟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再看看对面。
没没招了,屁股刚抬起一寸。
三个一米八五的大高个也起了身,那动静跟排练过似的,沙发咯吱一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啦一道响。
“师父,您不是累了吗?我们送您上楼休息。”
张起灵不说话,但已经站到他身侧了,那只包着绷带的手垂在那儿,离他胳膊不到一拳。
解雨臣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楼梯方向偏了偏头:“刚好,二楼,左手第一间,采光最好,床也软和。”
唐舟屁股这回干脆利落了:“行,带路。”
他往前走。
后头跟着一串。
解雨臣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这间是书房,那间是茶室,再往前那间是……”
“小花。”唐舟打断他。
“我就睡个觉,不用介绍楼盘。”
解雨臣哦了声,转回头继续走,耳根子红了一小块。
到了门口,解雨臣推开门,侧身让开。
唐舟走进去,环顾一圈。
窗子开着一条缝,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还行?”解雨臣站在门口问。
唐舟点点头,往床边走。
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劲。
回头一看。
三个人都跟进来了,一字排开站在门口,视线落在他身上。
唐舟:“……你们打算站这儿看我睡觉?”
黑瞎子眨眨眼,目光往旁边瞟了瞟,瞟到墙角那张单人沙发:师父,这儿有地儿。
解雨臣站在最中间,面上是那点淡淡的微笑,伸手把身后的门轻轻带上,然后抬起手,往窗边那把躺椅指了指。
“躺椅。”
他说,“可调节,带脚托,真皮面料,睡一晚没问题。”
唐舟:“……”
“瓶崽,你……”
张起灵手动了动,冲着地上又指了一下。
“不是,”唐舟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三个人,“你们认真的?”
黑瞎子已经往沙发那边走了,坐下去,试了试软硬,抬头冲唐舟咧嘴一笑:“师父,这沙发舒服,您放心睡,我给您守着。”
张起灵没说话,但已经在靠墙的那块地板上坐下了,背靠着墙,两条长腿曲着,黑金古刀横在膝上,那姿势一看就是要坐一宿的架势。
解雨臣把躺椅拖到床尾正对着的位置,调整好角度,坐下去,往后一靠,两只手交叠着放在小腹上,闭上眼。
三个人把他围得严严实实,别说跑了,翻个身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你们真是……”
“师父,睡吧。”
黑瞎子声音带着点哄人的意思,“我们不吵您。”
唐舟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心里头那点无奈,软成了别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床里,背对着他们。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真的睡着了。
黑暗里,三个人同时动了动。
黑瞎子从沙发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确认唐舟睡着,才又退回去。
张起灵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一直看着床上那个背影。
解雨臣在躺椅上翻了个身,面朝床的方向,闭上眼。
这一夜,没人真的睡沉。
第二天早上,唐舟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那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霸道得很,直往鼻子里冲,勾得他肚子咕噜一声。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想起来。
昨晚那三个人,守了他一宿。
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一阵动静。
“不对不对,油热了,快放蛋…”
“黑瞎子你别挤我。”
“盐呢?盐在哪儿?”
“那是糖,解总。”
唐舟“……”
厨房门开着,里头三个人挤成一团。
黑瞎子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个碗,正往锅里倒什么东西,倒完了往后一退,撞上身后的张起灵,张起灵往旁边躲,又撞上端着盘子的解雨臣,解雨臣手里的盘子一晃,差点飞出去。
“哎哎哎——”
黑瞎子伸手去够盘子,脚底下没站稳,往后又退了一步,这回直接踩在张起灵脚上。
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踩的脚,然后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黑瞎子的后脑勺。
黑瞎子浑然不觉,正伸着脖子往锅里看:“这蛋是不是糊了?”
解雨臣把盘子往台子上一放,凑过去看了一眼:“糊了。”
黑瞎子沉默了两秒:“……那还能吃吗?”
“你说呢?”
黑瞎子把锅端起来,对着光仔细研究那两颗边缘焦黑的煎蛋。
张起灵绕过他,走到另一边的案板前,拿起刀,切出来的黄瓜片厚薄大小都不均匀,一片一片落在盘子里。
解雨臣站在旁边看着,伸手从那盘子里捏了一片,塞进嘴里。
张起灵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解雨臣嚼着黄瓜,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黑瞎子把锅放下,凑过来,也从盘子里捏了一片,塞嘴里点点头:“别说,这黄瓜甜。”
张起灵没说话,继续切。
唐舟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不想出声。
他就那么靠着墙,看着厨房里那三个人。
黑瞎子把糊了的煎蛋从锅里铲出来,放在盘子里,又从旁边端过来一锅粥。
那粥看着还行,白糯糯的,冒着热气。
解雨臣在旁边调蘸料,小碗里倒上酱油醋,又切了点葱花撒进去。
张起灵切完黄瓜,又开始切西红柿,切完了码在盘子里,红的绿的摆得挺好看。
三个人在厨房里就那么挤着,把早饭一样一样摆上桌。
唐舟看着看着,嘴角弯起来。
他咳了一声,往厨房走。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师父。”
黑瞎子三两步迎上来,“您醒了?饿了吧?快坐快坐,早饭好了。”
跟在他旁边,一路护送到餐桌前,拉开椅子,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
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唐舟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坐下之后,面前立刻摆上来一碗粥,粥上面卧着两颗煎蛋。
虽然边缘有点黑,但看着还行。
“尝尝,”黑瞎子在旁边坐下,“我熬的粥。”
解雨臣在他对面坐下,把蘸料碟往他面前推了推:“蘸料是我调的。”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把那一盘黄瓜片和西红柿片往他手边挪了挪。
唐舟低头看着面前这桌早饭。
粥,煎蛋,黄瓜片,西红柿片,蘸料碟。
简单得很。
几乎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一顿饭
可这三个人围着他,盯着他,那眼神跟等着他打分似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黄瓜片,蘸了蘸料,送进嘴里。
嚼了嚼。
“嗯。”
三个人盯着他。
他又喝了一口粥。
“还行。”
黑瞎子脸上的笑更大了。
他又咬了一口煎蛋,嚼了嚼,边缘有点焦,蛋心倒是嫩的,但盐放得不太均匀,这一口咸了,下一口淡了。
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
黑瞎子凑过来:“师父,怎么样?”
唐舟看了他一眼:“盐没搅开。”
黑瞎子的笑僵了僵。
“但还行。”
那笑又回来了。
解雨臣在旁边问:“蘸料呢?”
唐舟又夹了一片黄瓜,蘸了蘸料,尝了尝:“不错。”
解雨臣开心,比自己签了几个亿的合同,还开心,他应了一声:“下次我还做。”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盘黄瓜片,像是在等什么。
唐舟看了他一眼,夹了一片西红柿,直接送进嘴里,“西红柿还行。”其实就是西红柿的味道。
“下次多放点糖。”
“好。”
他吃着吃着,发现那三个人都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他。
“你们不吃?”
“吃吃吃,”黑瞎子连忙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喝完又看着他。
解雨臣也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喝粥,眼睛却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张起灵也端起碗,喝粥,喝一口,看他一眼。
唐舟忽然觉得碗里多了点什么。
低头一看,一颗煎蛋。
抬头看黑瞎子,黑瞎子正低头喝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碗里又多了几片黄瓜。
抬头看张起灵,张起灵正看着自己碗里的粥,表情淡淡的。
他继续吃。
又过了一会儿,蘸料碟被往他这边推了推,推的人没抬头,但耳根子红了一块。
唐舟看着面前堆得满满的碗,叹了口气。
“你们再给我夹,我就吃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