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上的风从东边的山坳里灌进来,穿过那片竹林的时候被过滤了一遍,到了草坡上就只剩下了温柔。
几个人散坐在草坡上,中间铺了一块深蓝色的防潮垫,上面摆着几碟卤味、一袋花生米、两瓶白酒,还有些七零八落的零食,瓜子核桃什么的,堆了满满一垫子。
黑瞎子盘腿坐在垫子边上,把酒一杯一杯地递过去。
霍秀秀接了一杯,抿了一口,皱着眉:“这酒太烈了吧。”
阿宁坐在秀秀旁边,手里捧着一把花生,剥一颗吃一颗,听见了就笑着说:“你拿它当水喝,可不就烈了?得小口抿。”
她说着自己端起杯子示范了一下,嘴唇刚碰到酒面就皱起了眉头,那模样比霍秀秀好不到哪去。
黑瞎子看着她们俩,乐了,把酒瓶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嫌烈就别喝了,省给我。”
“谁说我不喝了?”
霍秀秀又把杯子端起来,这回真学着小口抿了一下,咽下去之后砸了咂嘴,“呃呕…还是好烈。”
“一看就知道没喝过酒。”
胖子在旁边已经喝了大半杯,脸红脖子粗的:“这酒得配肉,光喝可没意思。”
说着从袋子里翻出一包卤牛肉,撕开包装往垫子中间一倒,油汪汪的肉块堆在小塑料袋上。
“看我。”胖子一口酒,一口肉的,“啊,爽,嗝~~”
“咦……”
云彩趴在垫子边上,伸手捏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含混道:“怎么这么恶心人呢?”
胖子撅着嘴就凑过来,“媳妇,亲亲。”
云彩:“……滚,别让我在最高兴的日子里呼你。”
胖子:哞?
惹得吴邪在旁边笑了一声。
潘子坐在吴邪旁边,腿早就好了,手里端着酒杯,也跟着乐呵呵地笑着,嘴角那点弧度在他那张刚硬的脸上显得格外温和。
霍仙姑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椅子是胖子从车上搬下来的,说老太太腿脚不好不能坐地上。
她没推辞,坐下了,手里捧着半杯温过的黄酒,目光越过面前这些人的头顶,落在远处那片被落日烧红的山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解雨臣靠在黑瞎子旁边,脱了外套垫在屁股底下,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难得地松散下来。
张起灵挨着唐舟,目光散在远处的山上。
而唐舟就坐在最边,离那几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他把酒杯放在膝盖旁边,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刘海扫过额头,露出耳朵上的耳钉。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燥的草腥味,还有远处谁家烧秸秆的烟火气,混在一起,钻进鼻腔,让他想起在乡下过的那些夏天。
“干爹——!”
远远的一声喊,把这片安静撕开了一道口子。
唐舟抬起头,看见汪灿气喘吁吁地从山坡下面跑上来,脸上还带着笑,笑得很傻,肿已经消了大半,但青紫还没退干净,颧骨那块还泛着黄,反正滑稽得很。
唐舟每次看他这副样子就想笑,“你跑什么跑,又没人追你。”
汪灿跑到跟前一屁股把张起灵挤走,坐在他旁边,喘匀了气才说,“想干爹了。”
刘丧坐在对面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正常点,多大个人了,二十好几了还跟个小孩似的,丢不丢人?”
汪灿也翻他白眼,“你就嫉妒我坐干爹身边,哼。”
汪灿坐在唐舟旁边,脑袋往他肩膀上靠,唐舟任他靠着。
汪灿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干爹你身上好香。”
“你,你你…”气得刘丧无话可说,一屁股烦闷地坐在同样出冷气,烦闷地偶像身边。
张起灵转过头,两个人头一次看对了眼,惺惺相惜起来。
“张叔啊……”
*
气氛真好。
反正在唐舟看来,有些事情也许可以现在说清了。
于是他坐直了身体,把酒杯从膝盖旁边端起来,“我想给你们讲个故事。”
周围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被这些目光包围着的唐舟笑了一下,“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草坡上又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低下了头,或者把目光移向了别处,像是怕自己脸上那点“我早就知道”的表情会让他难堪。
黑瞎子端起酒杯假装喝酒,杯子已经空了还在那儿举着。
解雨臣低头收拾着垫子上存在的垃圾,手指在地上划拉了两下。
张起灵坐在旁边,从唐舟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眼睛垂下来了,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刘丧和汪灿难得地统一了表情,两个人都张了张嘴,又都闭上了。
刘丧把脸别过去看远处的山,汪灿假装太累,没听见,继续闭着眼睛。
胖子把手里那半块没啃完的猪蹄往嘴里一塞,“这肉真不错。”
腮帮子鼓得老高,嚼得满嘴流油,那样子像是完全没听见唐舟说了什么。
吴邪配合着接了句:“给我也来一块。”
又递了一块给潘子。
三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啃起来,“真香啊,谁卤的。”
那猪蹄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霍秀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次没嫌烈,抿完了砸了咂嘴。
阿宁把手里那把花生一颗一颗地码整齐。
云彩盯着面前那块被啃了一半的牛肉发呆。
唐舟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些人各忙各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别装啊,没几个有演技的。”
黑瞎子举着空杯子的手顿了顿,讪讪地把杯子放下来,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干巴巴的。
解雨臣抬起头来看了唐舟一眼,那一眼里全是心疼。
刘丧把脸从远处的山上转回来,眼眶红红的,最后憋出一句:“干爹,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是啊干爹,我们不在乎你从哪来。”
唐舟看着他们,心里头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这些人啊,一个个都是人精,换个人早被刨根问底了,可他们谁都没问过,默契地装不知道。
怕他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被掀开,怕他想起来那些不愿意想起来的事,怕他难过的时候还要撑着笑说没事。
“行了师父。”
黑瞎子把空杯子放下,抹了一把嘴,“讲什么故事,喝酒。”
他伸手去够酒瓶,被唐舟按住了,“早就没事了。”
唐舟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诉苦,“我想说给你们听,好吗?”
黑瞎子背过身,烦闷地给自己倒了一杯。
解雨臣把手里的垃圾拢成一团,塞进塑料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盘腿坐好。
张起灵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唐舟,点了点头。
刘丧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湿意憋回去,盘起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汪灿又把脑袋靠回唐舟肩膀上,这回没闭眼,眼睛睁着,看着前方那片被落日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胖子把那半块猪蹄啃完了,骨头往旁边一扔,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盘起腿,拍了拍旁边的地方让云彩坐过来。
“故事的开始,是我因为你们的结局在哭。”
他只是说了个大概,说他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在原来的世界过得怎样。
唐舟说完了,轻描淡写的,那些该哭的地方他一句带过,该疼的地方他笑笑就过去了,把一辈子的苦说得跟白开水似的,寡淡,无味,不值一提。
唐舟身上那些说不通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所以……”
刘丧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可那嗓子还是哑的,“所以干爹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是谁,知道我们会遇到什么事,所以你才……所以你才……
“这没什么。”
风吹过来,把唐舟的头发吹乱了,刘海扫过额头,露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是温柔的笑意。
他说,“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