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那轮太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上，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边天，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拖在草地上。
黑瞎子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都在颤，他就那么让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一个连自己都过不好的人，到底哪来的那么多善意去给别人？
解雨臣仰着头看天，眼眶红得厉害，他伸手去拿酒瓶，倒酒的时候手还在抖。
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烈酒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他皱起眉头，可那点灼热远比不上心里头的疼。
原来，老师是把自己没得到过的那些爱，全都给了他们。
张起灵走到唐舟面前，弯下腰，把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他什么都没说，可这个拥抱又什么都说了。
哥，你到底一个人扛了多久？
刘丧低着头，一个自己都过得不好的人，却想着怎么让别人过得好，他使劲吸了吸鼻子，还是没憋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他一直觉得干爹是天上下来的，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的，结果现在告诉他，干爹比他还苦…呜呜呜，真不行了，干爹怎么能苦成这样，自己都过不好，还想着怎么让他们过得好。
汪灿靠在唐舟肩膀上，眼泪早就流了满脸，他也不擦，就那么闭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
他想起干爹第一次见他的样子，笑眯眯的，喊他“灿灿”，那声喊得又轻又软，像怕吓着他似的。
他那时候还想，这人怎么这么会当爹，现在才知道，那是因为干爹自己没当过孩子，所以才拼命想把所有的好都给孩子。
胖子鼻子一酸，使劲吸了一下，骂了一句：“操。”
把手里那瓶酒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灌得太猛呛着了，云彩在旁边拍他的背，他咳完了一抹嘴，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胖子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小哥算一个，三爷算一个，今儿再加一个，小唐爷。”
他声音有点哑 ，“你就应该早点告诉我们，我胖子好歹能给你炖锅汤，你一个人扛着算怎么回事？”
吴邪难受得说不出话来，他这么好的唐哥，怎么能苦成这样啊。
娘走得早，爹又不是个东西，一个人在原来的世界过得不好，不好到愿意跑到一个陌生的世界里来，就为了给别人一个好的结局。
自己都过不好，还想着怎么让别人过得好，这算什么事啊。
潘子搂着他肩膀的手收紧了。
他个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场面话，可他的眼睛会说，那双眼睛里此刻全是红的。
一个连自己命都不在乎的人，却在乎他的命。
潘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别过脸去，抬起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阿宁手里的花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地，她低头看着那些散落在防潮垫边上的花生米，有些难受。
她以为他是个神神秘秘的怪人，后来觉得他是个什么都知道的高人，好像他天生就该是那个被依靠的人，结果，唉……
哪有什么天生，不过是苦惯了，疼久了，无所谓了。
云彩靠在胖子肩膀上，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唐舟的时候，觉得这个人长得真好看，笑起来温柔得很，像是那种从小被爱着长大、没受过什么委屈的人。
这么好的唐先生，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经历呢。
霍仙姑端起那半杯黄酒，一口喝了，烈得她眯了眯眼。
唐唐舟被这些人围着、抱着、看着、心疼着，反而有点不自在了。
“都别这样啊，怎么搞得像开追悼会似的，我还没死呢。”
没人笑。
唐舟收了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忽然有点后悔了。
不该说的。
说了又让他们难过，何必呢。
杯子里还有半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暖光。
他晃了晃杯子，看着那层酒液挂在杯壁上又慢慢滑下来，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真没事了，现在很好，有你们。”
唐舟说完那句话，自己也觉得有点矫情，端起杯子把那半杯酒喝了，辣得他龇了龇牙，赶紧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压下去。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忽然“滋滋”响了两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几下。
【叮！‘我只想HE’系统激活中——】
【宿主您好，‘已经HE’系统007竭诚为您服务！】
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熟悉的、欠兮兮的活泼劲儿。
唐舟放下杯子，嘴角弯起来，那笑意从嘴角一路漫到眼底，整张脸都亮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边最后那抹橘红色的晚霞，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欢迎回家，007。”
那个声音突然停了，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发出一声能把人耳膜刺穿的尖叫：
【你记得我？你没忘！】
唐舟把酒杯放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笑着。
他记得，什么都记得，系统空间、那些破任务、007每次叽叽歪歪又不得不帮他的样子，全记得。
主系统干了一件不太符合它风格的事，把那些被格式化的记忆一条一条地塞回了他的脑子里。
主系统说：【007舍不得你。】
系统有感情会坏事，会私自开挂，所以系统不能有感情。
不过这是例外
【你们的故事都应该完美。】
……
“你忘记我了？”唐舟问。
【嘿嘿，没有。】
007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装了”的得意，【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难过，结果你真难过了，我又心疼了，算咯算咯，我007的宿主，我自己惯着。】
唐舟：？
他打趣：“……你又在口出什么狂言？”
……
那阵沉默没持续太久，黑瞎子先站起来，把杯子里的酒倒满，举起来对着唐舟。
解雨臣也站起来了，张起灵跟着，刘丧和汪灿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胖子把云彩从地上拉起来，吴邪抹了一把脸，潘子拍拍裤子上的草屑，阿宁把散落的花生米拢了拢，霍仙姑端着那半杯黄酒，也站直了身子。
“敬小唐爷。”
胖子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荡出去老远，惊起远处林子里几只归巢的鸟。
唐舟把酒杯举起来，对着那片星空，对着风，对着远处那片已经融进夜色里的山脊，以及对着此刻在场的所有人。
“敬所有没有走散的人。”
杯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很，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被晚风裹着吹散到四面八方去。
007在空间里转了个圈，翅膀拍得啪啪响。
唐舟仰头把酒喝了，辣得眼眶发热，看着头顶那片星空。
他想，爷爷应该也在看着，为他现在所拥有的幸福而感到高兴。
“走吧，该回家了。”
……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