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深入,白毛风的恐怖终于显露出了它真正的獠牙。
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不足三米,天地间不再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灰白。
这风雪不仅遮蔽视线,更在扭曲人的五官感知。
顾异稳稳把着车把,但他的耳边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风声了。
有时候是凄厉的哭嚎,有时候又变成了顾异前世熟悉的某些声音——老板的催促、死人的呢喃。
耳边那无数男女的低泣声,已经变成了一种能够直接引起颅骨共振的诡异杂音。
那风声慢慢降调,变成了极其熟悉的语调。
“阿异!你小子死哪里去了!”
这是老王的声音,带着熟悉的语调,仿佛就在他背后。
紧接着,是李飞的声音,还有屠夫帮基地里,被他亲手捏碎的成员临死前的惨叫声。
不仅是声音。视线的余光里,前方浓密的白絮中隐隐约约站着几道熟悉的人影。
他们静静地立在雪地深处,冲着顾异招手。
似乎只要他稍稍偏离路线开过去,就能见到对方一样。
顾异眼神冰冷,只是微微皱眉,便将这些直击大脑的幻象强行压制了下去。
但他扛得住,不代表别人扛得住。
挂在车尾被拖着的那三个拍花子,刚才还在雪地里痛苦地咒骂哀嚎,拼命挣扎。
但仅仅过了不到二十分钟,身后的动静就彻底消失了。
顾异通过镜面冷眼观察着他们身上的变化。
那三个在废土上刀口舔血的汉子,此刻已经被白毛絮糊了满头满脸。
那个原本凶戾的光头男人,现在正呆呆地仰着头,看着漫天飞舞的致命雪花,嘴角淌着长长的口水,像个几个月大的婴儿一样发出“咯咯”的傻笑。
不仅如此,顾异敏锐地注意到,光头男人的皮肤表面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死灰色的角质,手上的指关节像鸡爪一样诡异地萎缩蜷曲。
旁边的一个小弟甚至张开嘴,傻笑着去接那些往毛孔里钻的白絮。
拿这几个人渣做完活体观察,顾异对这鬼天气的危险程度有了底。
随即,他将目光落在了坐在自己身前、正迎着风雪大呼小叫指路的白小九身上。
顾异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奇。
之前在地窨子里,林缺扛不住荒野污染,顾异还可以用“城里人太娇弱”来解释。
但现在,车尾拖着的那三个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废土土著。
他们在白毛风里连半个小时都撑不住,直接变成了白痴。
而眼前这个九岁的小孩,没戴任何防护面具,任由那些白絮打在脸上。
他不但没有什么问题,甚至还能在这片连指南针都失效的死白地狱里,精准地辨认出每一道雪坡和风向。
“大仙!不对,普通人大哥!往左!前面是个雪壳子!”小九扯着嗓子大喊,小手在风雪中比划着。
顾异猛地一打车把。
为了弄清楚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在这种绝境里认路的,顾异意念微沉,悄然激活了图鉴里的武装卡。
【武装卡:洞察者之瞳】。
开启后,在正常视觉下眼前的景象还是没有变化。
顾异将视野切换到灵界频段。
原本白茫茫的死寂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变了模样。
他看到空气中盘根错节地绞着无数根灰黑色的丝线,那些出现幻影和熟悉人声的地方,其实是一个个巨大灰色旋涡。
而在小九的心口处,那个粗糙的刺猬刺青正散发着一圈极其微弱却纯粹的清光。
这层光像雷达的指针,本能地避开那些灰黑旋涡的拉扯,直指气流缝隙中的生路。
顾异恍然。
他一边听着小九的指挥,一边对照着【洞察者之瞳】里那些灰色旋涡的分布规律。
只看了几分钟,顾异就摸清了门道——只要沿着那些灰线最稀薄的缝隙穿插,就能避开所有致命的“鬼打墙”。
“咔咔——!”
就在顾异刚学会如何在白毛风里找路时,雪地摩托的引擎突然发出一阵极其沉闷的异响。
履带卷入了太多那种粘稠的白絮,传动轴被死死卡住,在极寒的温度下,整个底盘瞬间冻成了一块坚硬的铁疙瘩。
引擎彻底哑火,车停了。
四周只剩下那些令人发毛的窃窃私语声。
“车废了。”顾异跳下车,看了一眼卡死的履带。
小九急得直跳脚:“这可咋整!在这儿停下,就算是铁人也得被这邪风吹碎了!”
顾异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了身旁推着轮椅的嘉拉。
蒙着眼罩的残疾少女似乎心领神会。
她安静地举起那把生锈的刻刀,对着雪地摩托前方的冻土,划拉了三下。
“轰!轰!轰!”
三尊高达两米、如同背负着沉重十字架的苦行僧般的石雕,猛地从雪地中破土而出。
顾异走到雪地摩托的侧边储物厢,翻找了一下,拽出一根手臂粗细的军用拖车绳。
他将一头死死拴在车头的保险杠上,另一头直接扔给了那三尊石雕。
石雕粗糙的双手接住拖车绳,没有五官的头部微微下垂。它们迈开沉重的步伐,身体猛地前倾。
“嘎吱——”
在小九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沉重的钢铁车身被硬生生拽动。
在这个死白色的绝境里,画面变得极其压抑且荒诞:
三尊毫无生气的无面石像在前方拉纤,沉重的车身上坐着一个苍白的黑衣男人和干瘪的小孩,旁边跟着一个推轮椅的幽灵少女。
而车尾的地上,还拖着三个流着口水、彻底失去心智的肉票。
这支死寂的队伍,在白毛风的深处不知道碾过了多少个沙丘。
因为旧军大衣内部的氧气极其有限,最多只能支撑普通人存活两个小时。
途中,顾异不得不停下两次,敞开大衣内衬,把林缺扔到雪地里透气。
这个可怜的城里人每次刚大口吸进两口夹空气,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又被顾异面无表情地重新塞回了那个满是血腥味的幽闭夹层里。
从释放林缺的次数来计算,这场艰难的跋涉目前已经耗费了四个多小时了。
直到某一个瞬间。
耳边那些熟悉的声音和令人发疯的低声泣诉,如同被突然掐断的磁带,戛然而止。
眼前的死惨灰白色像被某种力量生生撕裂,露出了原本铅灰色的辐射云层。
冷冽但没有任何杂质的正常北风,重新灌入了肺腑。
走出来了。
就在顾异和小九刚刚松了一口气的瞬间。
在他们正前方的雪岭高处,几道狂野的黑影破开了风雪的阻碍。
那是十几匹比寻常马匹还要粗壮一圈、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硬皮的畸变挽马。
马嘴里赫然是一排排交错的食肉尖牙,呼出的白气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而在那些畸变挽马的背上,跨坐着一群穿着厚重皮草的彪悍汉子。
居高临下,杀气腾腾。
和刚从白毛风里钻出来的顾异三人,就这么在雪原的尽头,迎头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