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驶出白毛风边缘的雪地摩托上,坐在前座的白小九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猛地揉了揉眼睛。
当看清那几匹头马身上挂着的布条,以及领头那个像熊一样的魁梧身影时,小九原本冻得发僵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根本顾不上害怕,猛地转过头,一把按住顾异搭在车把上的手腕,语速极快地急喊:“大哥!别动手!别动手!是自己人!那是我家里人找过来了!”
生怕顾异一个念头把对面全秒了,小九交代完,立刻踩着雪地摩托的脚踏板站了起来。
他双手拢在嘴边,拼尽全身的力气,迎着冷风冲雪岭上方扯着嗓子破音大喊:
“三哥——!三哥!我在这儿!小九啊——!”
稚嫩的童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雪岭上方,那十几骑并没有立刻放下戒备。
从他们那个居高临下的视角看过去,从白毛风里钻出来的这支队伍,简直比荒野上的凶祟还要邪门。
三尊没有五官、像苦行僧一样的巨大石雕拉着一辆报废的雪车。
车边跟着一个推轮椅的苍白盲女。
车尾的雪地里,还拖着三个被白毛风吹得面目全非、流着口水傻笑的“东西”。
而那个坐在车上,被小九挡住半个身子的黑衣男人,身上连个防风面罩都没有,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
汉子们端着枪的手心甚至渗出了冷汗。
领头的魁梧汉子死死盯着那个在车头上又蹦又跳的小身板,紧绷的面部肌肉微微扯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冲下去,而是偏过头,不动声色地对身后的弟兄低声交代了半句什么。
随后,他才单枪匹马地一夹马腹。
畸变挽马发出一声嘶吼,如同雪崩般顺着陡峭的雪坡狂冲而下,在距离雪地摩托十几米外猛地急停,四蹄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驾!”
领头的魁梧汉子死死盯着那个在车头上又蹦又跳的小身板,眼角猛地抽搐了两下。
汉子翻身下马。
他身高足有两米,裹着一件厚重的黑熊皮,左半边脸从眉骨到下巴横着一条蜈蚣般狰狞的刀疤。
“三哥!”
小九连滚带爬地从车上翻下来,眼泪汪汪地张开双臂,朝着刀疤脸汉子扑了过去:“三哥,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话音未落,白老三蒲扇大的巴掌毫不客气地探了出去。
他一把薅住小九的后脖颈,借着这股前扑的冲劲,极其自然地将这小子往自己侧后方猛地一拽。
在用宽大的身躯将小九严严实实挡在背后的同时,白老三那只生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抡圆了,对着小九的屁股和后脑勺就是一顿猛扇。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小兔崽子!长能耐了是吧?!”
“啪!”
“敢偷堂口的宝贝出去瞎得瑟!”
“啪!”
“知不知道为了找你这个惹祸精,折腾了家里多少个兄弟?!”
打得是真狠,每一巴掌下去都腾起一篷雪沫子。
小九疼得在半空中像个王八一样手脚乱舞,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刚才那点久别重逢的感动全变成了杀猪般的哀嚎。
“别打了!别打了三哥!再打真折了!”
小九一边躲一边声嘶力竭地喊,“要不是那位大哥把我捞出来,你现在只能来扫我的骨灰了!”
白老三的手顿住了。他顺势揪着领子,把小九扔进自己脚边的雪窝里。
其实从在雪岭上打照面起,白老三这双常年在荒野上熬出来的招子,就一刻也没离开过那个坐在雪地摩托上的黑衣男人。
顾异依然坐在雪地摩托上,姿势甚至都没有变过。他只是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没有表情,就像是一尊融入风雪的黑石。
白老三是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堂口炮子,看人看物的眼力极其毒辣。
他的视线像扫描仪一样飞速掠过顾异全身。
没有穿任何防护服,能在毫发无损地横穿白毛风的同时,还顺手拿三个活物当拖把。
再加上旁边那个连呼吸都没有的轮椅少女和活石像……
今天这是碰上真真正正的“过江龙”了。
小九揉着屁股,连滚带爬地凑到白老三腿边,扯了扯他的熊皮大衣下摆,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嘀咕:
“三哥,别犯浑!那位是外边来的大仙!人家在红尘炼心呢,你顺着点,惹人家不高兴了咱全得交代在这!”
白老三眼皮微微一跳。
大仙?红尘炼心?
白毛风虽然邪门,但废土上能硬扛过去的强悍荒野客也不是没有。
真正让白老三心头一凛的,是小九的态度。
自家这小老幺天生带了对能看破阴阳的招子,平时精得跟鬼一样。
既然小九的眼睛都认定了对方是个惹不起的“大仙”,那这黑衣男人的来头绝对不小。
再结合眼前这阴气森森的排场,白老三心里当即就信了七八分。
白老三能在废土上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份能屈能伸的眼力见。
原本如临大敌的戒备被他极其丝滑地收敛了起来。
他利索地将背上的那把土制猎枪解下,随手抛给身后刚刚赶上来压阵的弟兄,然后整了整身上的熊皮大衣,大步朝着顾异走去。
在距离顾异三步远的地方——一个极其考究、既不显得生分又保留了绝对安全距离的位置,白老三停下了脚步。
他双手抱拳,将腰板微微压下,粗犷的脸上堆起了十分爽朗的笑意:
“哎呀这位兄弟,真是让您看笑话了!我是这小王八蛋的三哥,白老三。这回真是多亏了您拔刀相助,把我们家这小老幺给全头全尾地带了回来!大恩不言谢,这情分我们白家堂口记下了!往后在关东这片地界,兄弟你有啥事儿言语一声,白家绝不含糊!”
顾异看着眼前这个将姿态放得极低、进退有度的魁梧汉子,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淡:
“顺路而已。出门在外,碰上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白老三顺坡下驴,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环顾了一下四周灰蒙蒙的雪原,顺水推舟地说道:
“兄弟说得在理!不过这块儿刚刮过白毛风,地气太阴,实在不是个说话的道儿。您要是不嫌弃,跟我们回太平镇的堂口落个脚?怎么着也得让我们杀口猪,给兄弟接个风、去去寒气!”
这正中顾异的下怀。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来系统性地学习那些该死的生物学知识,更需要一个切入点,去弄清楚这关东废土上所谓的“仙家”,到底是一群什么层级的存在。
“那就打扰了。”顾异站起身,“有劳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