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县的四月，春意渐浓。
县委大院里的几棵梧桐树吐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林默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材料。
这是关于周伯涛在安平县插手工程项目、安排亲信的初步调查报告。
内容不算多，但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有证可依。
他等了半个月，就是在等这些东西慢慢浮出水面。
周伯涛以为把孙德明的人调走就能架空县长，以为在常委会上有绝对多数就能一手遮天。
但他忘了一件事，做得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那些被安插到关键岗位的人，为了向周伯涛表忠心，在项目审批、资金拨付、工程招标上做得太急了，急到连基本的程序都懒得走。
财政局的新任局长是周伯涛的人，上任不到两个月，就把一笔三百万的扶贫资金拨给了一家刚注册不到一周的公司。
发改局的新任副局长也是周伯涛的人，在一个根本没有立项的项目上签了字，让承建方拿着批文去银行贷了五百万。
这些事，孙德明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把材料送到了林默的办公桌上。
林默没有急着动。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手机响了。
林默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里一震，是方政。
林默下来已经快一个月了，两人虽然偶尔通电话，但都是简短问候。虽然工作千头万绪，但林默也不好总打扰。
“老板。”林默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敬意。
“小林，最近怎么样？”方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挺好的，老板。安平县这边基本稳住了。”
“周伯涛那边呢？”
林默没想到方政会直接问这个。
他顿了顿，如实回答：“还在收材料，没动手。”
“嗯。”方政应了一声，像是在思考什么，“小林，我打电话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省纪委张书记跟我通过电话，省委组织部近期要办一期中青年干部培训班，时间是两个月，地点在省委党校。张书记的意思是，让你去。”
林默愣了一下。
中青班？他确实听说过这个班，每年一期，调训的都是全省40岁以下的优秀县处级干部，名额很少，竞争激烈。
能去这个班的，基本都是组织上重点培养的对象。
但他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学习，安平县这边怎么办？
“老板，周伯涛这边……”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方政打断了他，“张书记的意思，正是因为周伯涛的事，你才要去。”
林默没听明白。
方政继续道：“周伯涛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现在你手里那些材料，能定他的罪吗？”
林默沉默了两秒：“不能。只能证明他用人不当、监管失察，不能直接证明他受贿。”
“对。所以你现在跟他硬碰硬，结果是什么？常委会上他有人，市委那边他也在活动。你告他，他能反咬你一口，说你破坏团结、干扰大局。”
林默知道方政说得对。
周伯涛在安平县经营了快两年，从省发改委空降下来的时候就带着陈达运的“尚方宝剑”。
市委那边，书记是陈达运的人，市长虽然是王涛，他也刚去，他也可能直接明着帮林默得罪县委书记。
“所以张书记的意思是，让你先离开一段时间。”方政的语气变得严肃。
“你走了，周伯涛就会放松警惕。他放松了，就会继续伸手。他伸手了，就会被抓住。”
林默心里一动。
这是调虎离山，不是真的离开，而是以退为进。
让周伯涛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可以继续为所欲为。
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再收网。
“张书记还说了什么？”林默问。
“他还说，你在党校期间，会有人跟你对接。省纪委对周伯涛的关注，不会因为你离开就停止。”
方政顿了顿，“另外，你去了党校，也能认识一些人。中青班的学员，都是各地的县处级干部，以后都是你的资源。”
林默听懂了。
这次学习，表面上是组织培养，实际上是省纪委的战略部署，让他暂时离开安平县，给周伯涛让出空间，同时利用这段时间积累人脉、等待时机。
“老板，我明白了。什么时候去？”
“下周一报到。你这几天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纪委的事让你的副手盯着，县里的事让孙德明盯着。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林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四月的风很轻，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他知道，这次去党校，不是逃避，而是为了更好的进攻。
下午，林默把老张叫到办公室。
“张书记，我要去省委党校学习一个月。纪委的工作，你帮我盯着。”
老张愣了一下：“现在去？周书记那边……”
“正因为周书记那边，我才要去。”林默没有多解释，只是说，“你帮我盯住几件事。第一，财政局那笔三百万的扶贫资金，到底去了哪，查清楚。”
“第二，发改局那个没立项的项目，是谁批的，走的是什么程序。”
“第三，周伯涛最近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安排，都记下来。”
老张是聪明人，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林书记，你放心。你不在的这两个月，我一定把这几件事盯死。”
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拿出手机给孙德明发了条信息：孙县长，我要去省委党校学习两个月。县里的事，您多费心。纪委那边老张盯着，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孙德明很快回复：收到。林书记你放心去学习，县里我盯着。周书记那边有什么动静，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林默看着这条信息，心里稍安。
孙德明虽然被周伯涛架空了不少，但他在安平县干了这么多年，根基还在。
有他在县里盯着，周伯涛不至于太过分。
傍晚，林默回到住处，给徐雨晴打了个电话。
“雨晴，我要去省委党校学习两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徐雨晴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意外：“去党校？那安平县那边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