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熬了一个通宵。
凌晨四点的商家别墅,只有她所在的客房还亮着白光。
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焦味,桌角堆起了五六个空掉的纸杯。
她双目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面前三台并排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上面分别是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小宝病房、餐厅以及活动室的监控录像。
时间线被她反复拖拽,画面被她一帧一帧的暂停、播放。
桌上摊开一张巨大的A1绘图纸,上面用红黑两色水笔画满了曲线和标记。
那是她根据小宝的生理指标监测仪导出的数据,绘制的波动图。
“晚上十点零三分,苏栀意在电台故事里提到月亮形状的奶香小馒头。”
温婉喃喃自语,手指在屏幕上一点,画面定格在苏栀意柔和的侧脸。
她的另一只手拿起红笔,在图纸上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的位置重重画下一个圈。
“第二天早上七点三十五分,小宝开始食用外形相似的面点。”
紧接着,她看向第三份数据图。
代表小宝情绪稳定性和多巴胺分泌水平的曲线,在七点四十分之后,向上攀升了一个峰值。
“晚上十点十五分,故事里出现会唱歌的金色小云雀。”
“第二天上午九点,护工播放的背景音乐里,加入了三分钟的鸟鸣声。”
相应的情绪曲线,再次出现了上扬。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偶然。
当她把过去两天所有的细节全部盘点完毕,图纸上的每一个峰值,都与苏栀意前一晚的故事内容,以及商南山亲手制作的食物,形成了闭环。
全对上了。
苏栀意每次在故事里埋下一个小小的引子,第二天,现实中就会出现对应的实体。
只要小宝接触到这些实体,他的各项生理指标就会立刻给出积极的正向反馈。
“砰!”
温婉一拳砸在桌上,咖啡杯被震得跳起,残余的冷咖啡溅了出来,弄脏了她的真丝睡衣。
她却没有察觉。
看着这满纸的对应关系,温婉只觉得脸颊发烫。
这并非熬夜的疲惫,而是一种被羞辱的感觉。
她是谁?
她是斯坦福毕业的高材生,是导师口中有前途的青年心理学家,是国内多家医疗机构争抢的海归精英。
她信奉的是数据、是逻辑、是经过双盲实验验证的科学方法论。
现在,她所有的专业知识,所有的先进设备,所有的心血,居然被几个馒头和睡前故事打败了?
这算什么科学?
这根本就是迷信。
屈辱、不甘、愤怒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反复冲撞,让她几乎要失控。
她等不了了,一分一秒都等不了。
她现在就要冲下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那个乡巴佬的骗局。
温婉一把抓起那几张画满了标记的图纸,连睡衣都没换,踩着一双粉色毛绒拖鞋,冲出了房间,气冲冲的下楼。
清晨的餐厅里,难得有了一丝温馨的烟火气。
商彦安静的坐在餐桌旁,看着苏栀意小口的喝着粥。
林雨萌虽然依旧忧心忡忡,但眉眼间总算散去了一些阴霾。
“啪!”
几张巨大的图纸被温婉拍在餐桌上,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跳。
正在吃早饭的一家人都停下了筷子,愕然的看向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温婉头发凌乱,眼眶通红,睡衣上还沾着咖啡渍,看上去很狼狈。
“你们自己看!好好看看苏栀意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温婉嗓门尖锐,由于激动和愤怒,连声音都在发抖。
她伸出手指,指向刚从电台下班、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的苏栀意,眼神里满是怨恨。
“她这叫治病?她这是在给孩子灌输精神鸦片!”
“她用那些童话故事和几个包子,给小宝捏造了一个完全虚假的幻想世界!”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旦幻想破灭,小宝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点认知就会崩塌!”
“这在心理学上,叫不可逆的认知损伤!”
一连串专业词汇砸了下来。
林雨萌当场就被精神鸦片、认知崩塌、不可逆损伤这几个词给吓住了。
她本就脆弱的神经被刺痛,脸色瞬间发白。
“温医生,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崩塌?”
她颤声问道,看向苏栀意的眼神里,刚刚燃起的信任又开始动摇。
相比之下,苏栀意反而很淡定。
她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她只是慢条斯理的放下粥碗,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她看着温婉,眼神里带着洞悉和怜悯。
看她不吭声,温婉只当她是心虚了,被戳穿骗局后无力反驳。
她的气焰更盛。
她不再理会苏栀意,转头看向这个家真正的掌权者——商南山和林知音,开始施加压力。
“商叔叔,林阿姨!你们都是明事理的人。这种没有科学根据的行为,必须立刻叫停!”
“我以我主治医生的专业身份正式警告你们,从今天起,小宝绝对不能再听那个电台的任何一个字!否则将来出了任何问题,我都概不负责!”
这是威胁,也是最后通牒。
客厅里很安静,气氛很僵。
就在林雨萌快要被这份压力压垮的时候,厨房的门帘一挑,商南山慢吞吞的走出来。
老爷子手里端着一个青瓷大盘,盘子里是刚切好的冰镇麒麟瓜,红瓤黑籽,冒着凉气。
他没看茶几上那堆图纸一眼。
他径直走到老伴林知音身边,用银叉子叉了一块最甜的瓜心,递到她嘴边。
看着老伴吃了下去,他这才抬起眼皮,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亲孙子,吃了我亲手揉面、亲手捏的包子,饿了三天的肚子,终于肯张嘴吃饭了,还会对着我笑了。”
老爷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怎么到了你这个专家的嘴里,就成了认知崩塌了?”
温婉被这朴实的话呛得一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正要搬出自己的理论反驳。
商南山那双锐利的老眼,已经冷冷的扫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威严。
“温大专家,我提醒你一句。”
“我孙子,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会疼,会怕,会哭,会笑。”
“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图纸上的数据线,也不是你用来发表论文的小白鼠。”
这话没有一个脏字,却很有分量。
温婉所谓专业和科学的外衣,被老爷子的话揭开,露出了功利和自私的内里。
“我……我跟你们讲的是科学!是数据!你们到底懂不懂!”
她急了,开始口不择言,试图夺回话语权。
商南山直接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我确实不懂你那套画在纸上的洋玩意儿。”
老爷子缓缓挺直了腰板,一股威势油然而生。
“但我懂一个理——我孙子笑了,这就是好事!能让我孙子笑的法子,就是最好的法子!”
说完,他没再看温婉一眼。
直接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苏栀意,他威严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满是亲切和满意。
“栀意啊,别搭理外人,影响吃早饭的心情。跟爸说,明早想吃啥馅儿的包子?蟹黄的还是虾仁的?爸现在就去准备材料。”
商南山没有辩论专业名词,只用亲情和护短,结束了温婉的闹剧。
他表明了态度,苏栀意,他护定了。
温婉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看着商南山对苏栀意毫不掩饰的偏爱,看着林雨萌眼中重燃的希望与信任,再看看从始至终都护在苏栀意身侧的商彦。
她感觉自己被这个家排挤在外,像个小丑。
强烈的妒忌和挫败感涌上心头,她失去了理智。
既然跟这群不开化的人讲不通科学……
那就别怪她用些手段了。
她偏要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她倒要看看,等她亲手戳破那个童话泡泡,让小宝的病情急剧恶化时,这家人还怎么笑得出来!
到那时,他们自然会哭着来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