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双开木门被钱峰推开,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会议室。
冷气开得很足。
正中央摆着红木会议桌,四周是一圈黑色靠背椅。
百叶窗拉严,将午后的烈日挡在室外,头顶几盏冷白色的射灯投下光柱。
钱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示意苏栀意和乔蔓落座。
不到三分钟,走廊外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会议室的侧门被推开。
钱建明走了进来。
他身材不高,有些微胖,穿着藏青色夹克,头发理得很短。
钱建明常年掌控整座城市的音像生意,走路时皮鞋踩在暗纹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长桌前端,双手撑在桌面,居高临下看过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扫过苏栀意和乔蔓,目光上下打量,带着挑剔。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乔蔓被这道目光盯着,不自觉挺直腰板,手指捏紧膝盖上的裙摆。
苏栀意坐在原地,迎着钱建明的目光,表情毫无波澜。
足足看了十秒钟。
钱建明收回视线,拉开主位的转椅坐下。
他没有客套。
一只金属打火机被他随手扔在桌面。
钱建明抬起右手,屈起指节敲击桌面。
“开始吧。”
粗糙的嗓音在会议室里回响。
钱建明靠向椅背,盯着对面的两人。
乔蔓手心渗出一层冷汗,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苏栀意动作利落的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叠商业计划书,推到长桌中央。
苏栀意声线平稳。
“钱总。我们带来的作品是一部大型悬疑广播剧,名叫《夜行列车》。”
“目前市面上的音频产品,多以音乐磁带、评书和单口相声为主。受众群体固化,市场增长停滞。”
苏栀意吐字清晰。
“《夜行列车》填补了市场盲区。我们在制作水准上进行了升级,采用多轨混音技术,叠加三十七种环境音效。”
“剧本采用多线叙事和高频反转。”
“这面向消费能力强的年轻群体和高知阶层。它的市场潜力,不止于申城一地。”
钱建明靠在椅背上,眼皮半耷拉着,看不出情绪波动。
苏栀意从包里拿出一盘母带,转身走向会议室角落那台索尼双卡录音机。
“百闻不如一听。钱总,这是第一集核心的片段。”
苏栀意按下仓门,推入磁带。
食指按下播放键。
机械齿轮咬合。
火车鸣笛声混杂着狂风暴雪的音效,从四个角落的音响里传出。声浪填满整个空间。
紧凑的鼓点配乐响起。
刀锋划破血肉的声响、角色的喘息、车厢里的回音,层层叠叠的交织在一起。
这五分钟的片段,悬念重重。
乔蔓听过很多遍,此刻依然头皮发麻。她转头看向主位的钱建明。
一分钟。
两分钟。
录音机里的剧情正推进到关键的生路抉择时刻。
钱建明突然抬起右手。
他在半空中随意的挥了一下。
钱峰立刻会意,站起身大步走到录音机前。
“啪!”
钱峰按下停止键。
风雪声、惨叫声、配乐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播放时间连三分钟都不到。
苏栀意站在录音机旁,看着被强制停止的转轴。
“钱总这是什么意思?”她转过身,直视钱建明。
钱建明身体往后靠,后背贴在真皮座椅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钱峰凑上前拿起打火机点燃。
青蓝色的烟雾升腾起来。
钱建明透过烟雾,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苏栀意。
“小姑娘。”
钱建明吐出烟圈,弹了弹烟灰。
“东西不错。制作挺用心,音效也花了功夫。”
他语气随意。
“但也就是个玩意儿罢了。”
乔蔓脸色涨红,双手撑住桌面想要站起,被走回座位的苏栀意按住肩膀。
苏栀意用力把乔蔓按回椅子上。
钱建明看着两人的动作,冷漠的扯了扯嘴角。
他慢慢抬起右手,张开五指。
“五万块。”
钱建明抛出数字。
“我出五万块。买断你们手里的母带,以及这个故事后续所有的开发版权。”
“不管是出第二部,还是做其他衍生,版权全都归大华。”
钱建明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苏栀意。
“对你们这种几个人凑起来的小作坊来说,这笔钱,足够你们拿回去分一分,舒舒服服的活上一阵子了。”
乔蔓瞳孔收缩,呼吸乱了节奏。
三十万的前期投入。
五万块连成本的零头都收不回。
乔蔓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抠进掌心,咬紧牙关。
苏栀意没有动怒,连眉头都没皱。
她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目光平静的看着钱建明。
“钱总,制作成本不止三十万。五万块买断版权,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商业逻辑?”
钱建明轻笑出声,夹着烟的手在烟灰缸边缘敲了两下。
“在江南省的音像市场,我钱建明就是商业逻辑。”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住红木桌面,目光盯着苏栀意。
“小姑娘,你还在跟我谈成本?”
“你以为你做出了点好听的动静,就能改变市场?”
钱建明冷笑连连,语气里满是不屑。
“我实话告诉你。没有我大华铺设的销售网络,没有我的货车去拉货,没有我点头放行,你们手里这盘母带,连申城任何一家音像店的大门都进不去。”
“它就是一块一文不值的塑料壳。是个彻底的垃圾。”
钱建明伸出食指,重重的点在桌面上。
“我说它值五万,它就只值五万。”
“我,决定了它的价值。”
钱峰站在一旁抱着胳膊,满脸得意的看着对面的两人。
苏栀意安静的听完这番话,表情依旧平静。
她慢慢松开交叠的双手,脊背挺直,视线穿过会议桌直视钱建明的眼睛。
“钱总。”
苏栀意语调平稳。
“恐怕你搞错了一件事。”
钱建明眉头微皱。
苏栀意身体前倾,一字一顿的开口:
“渠道为王的时代,很快就要过去了。”
这句话说出,钱峰愣住,坐在身旁的乔蔓转过头。
“大华确实垄断了实体铺货渠道。你控制了货车、门店和物流。你以为掌握这些就能决定一切。”
苏栀意声音清脆利落。
“但你忘了核心的一点。听众为故事本身和情绪共鸣买单。”
“现有的音乐磁带市场饱和,盗版横行,利润空间被压缩。大华这两季度的财报恐怕并不好看。”
“未来的市场,用户会有更多的选择。他们不会再被动的接受渠道塞给他们的产品。”
“未来,是内容为王的时代。”
苏栀意直视钱建明。
“优质内容本身就是渠道。它自带传播力,能穿透你建立的防线。”
“大华现在的平台再大,如果没有好内容去填充,没有能抓住听众的核心产品。”
苏栀意顿了顿。
“大华的渠道优势很快会不复存在。”
钱建明脸上的冷笑消失。
他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的烟灰摇摇欲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阴冷。
钱建明很久没被人当面反驳。
钱峰脸色大变,指着苏栀意就要破口大骂:
“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叔叔说话——”
“闭嘴。”
钱建明低声呵斥。
钱峰立刻收声,退到一旁。
钱建明将快要烧到手指的烟头,按进水晶烟灰缸里碾碎。
他慢慢抬头,盯着苏栀意。
钱建明缓缓抬起双手,在胸前合拢。
“啪。”
“啪。”
“啪。”
缓慢的击掌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钱建明慢慢站直身体。
“说得好。”
他看着苏栀意。
“看来,我今天有必要亲自给你上一堂课。”
钱建明双手撑住桌面逼近。
“告诉你,什么才是这个行业里真正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