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在地毯上拖出粗糙的摩擦声。
钱建明站了起来。
他双手按着红木桌面的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
宽大的藏青色夹克随着他身体前倾的动作绷紧,在桌面投下一道压迫的暗影。
头顶的冷白射灯打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神凶狠。
他居高临下的逼近苏栀意,呼吸粗重,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浑浊气味。
“内容为王?小姑娘,我看你是读书读坏了脑子。”
钱建明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你以为你们弄出来的这个故事独一无二?你以为加点声音进去,就是什么了不得的创举?”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桌面上重重的点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只要我钱建明点个头,批一笔钱下去,一周之内,我能在申城找十个团队,做出跟你们一模一样的东西!甚至比你们的动静更大,包装更漂亮!”
冷气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面对钱建明的施压,苏栀意没有往后靠。
她的脊背挺的笔直,双腿并拢,双手交叠平放在面前的商业计划书上。
她迎着钱建明的视线,没有眨眼。
“钱总。”
苏栀意开口了,声音清脆,语速平稳。
“你可以用钱砸出十个制作团队。你可以买最好的录音设备,可以复制多轨混音的技术,也可以找人去录一样的环境音效。”
她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停顿半秒。
“但你可以复制形式,却复制不了其中的核心。”
苏栀意一字一顿,咬字清晰。
“真正能打动听众的创意,不是能量产的。”
“故事的核心,角色的塑造,这是用钱买不到的。你要是觉得一周能仿造出来,大可以去试试。”
旁边的钱峰停下了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张大嘴巴看着苏栀意。
他跟着叔叔混了这么久,在整个江南省的音像圈子里,还从没见过哪个制作人敢用这种语气跟钱建明说话。
这场对话变成了新旧两种理念的正面冲突。
苏栀意抛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挑战钱建明在这座城市建立的权威。
钱建明脸上的横肉微微抖动。
他盯着苏栀意,胸口起伏了几下。
接着,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笑声越来越大,干瘪刺耳,在宽敞的会议室里回荡。
“很好。”
钱建明收住笑声,指着苏栀意的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
“年轻人,有骨气。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收回手,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的一声合上盖子。
“可惜,在我的地盘上,骨气不能当饭吃。”
钱建明冷着脸,语气冰冷。
“我原本看你们跑一趟不容易,打算给口汤喝。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我收回我刚才的善意。五万块,一分都没有。”
钱建明没有给苏栀意回应的机会,猛的转头,目光锐利的扫向站在一旁的钱峰。
“钱峰!”
钱峰浑身一激灵,立刻挺直了腰板:“叔,我在!”
“现在,立刻去外面办公区!”
钱建明伸手指向大门。
“给全省所有跟大华有合作的发行渠道、零售商、音像店打电话!”
他转回视线,重新盯着苏栀意,下达了命令。
“通知下去!‘意蔓声工场’,还有她们搞出来的所有磁带和产品,从这一秒起,正式列入大华集团的黑名单!”
“告诉下面那些人。谁要是敢私底下卖她们的一盘带子,哪怕是一张包装纸!就是跟我钱建明过不去,就是与整个大华集团为敌!”
钱峰精神一振,大声回答:“明白!我马上去办!”
坐在苏栀意身旁的乔蔓,双手猛的抓紧了膝盖上的裙摆。
冷风正对着她的脖颈吹下来。
乔蔓的脸“唰”的一下变的惨白,毫无血色。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胃里一阵痉挛。
列入黑名单。
禁止全省渠道售卖。
这几句话从钱建明嘴里说出,直接切断了意蔓声工场的所有销路。
没有渠道发货,她们赶出来的母带将无法销售。
苏栀意垂下视线,看了一眼桌面上那盘黑色的母带。
她动作缓慢但坚定的伸出手,将母带拿起来,装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拉上拉链,扣好金属锁扣。
她站起身。
椅子向后退去,发出轻微的响声。
苏栀意捏紧了提着公文包的拳头,昂起头,平视前方的钱建明。
“钱总。”
苏栀意的语调依然平稳。
“用威胁和封杀得来的,不是真正的尊重。我们耗费心血做出来的东西,不会贱卖,更不会向垄断低头。既然谈不拢,我们自己找路。”
钱建明再次爆发出刺耳的笑声。
他夹着雪茄的手指着苏栀意,笑的直摇头。
“心血?自己找路?”
钱建明指着苏栀意,“小丫头,你们很快就会发现,在这个行业里,没有我点头,你们的心血将一文不值!”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会议室的门边,一把拉开沉重的木门。
走廊上略带温热的空气涌了进来。
“我会让你们亲眼看着,你们手里的那些破磁带,一箱一箱的烂在仓库里,发霉,长毛!”
钱建明站在门口,挥了挥手。
“现在,带着你的破烂,滚出去。别脏了我大华的地毯。”
两分钟后。
大华集团一楼大堂。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杂乱。
三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保安从两侧靠过来。
他们的站位形成合围,半推半赶的将苏栀意和乔蔓逼向大门。
前台的女员工站在弧形台面后,目光扫过两人,嘴角带着看戏的冷笑。
“两位,请吧。”
领头的保安面无表情的推开玻璃旋转门。
苏栀意侧过身,护着有些腿软的乔蔓,走出了大厦。
身后的玻璃门缓缓闭合,隔绝了里面的冷气。
下午三点的申城街头。
阳光毫无遮挡的砸在柏油马路上。
空气被烤的扭曲。
从冷气充足的大厦内部,突然置身于接近四十度的高温室外,温差让乔蔓一阵眩晕。
热浪夹杂着汽车尾气和刺鼻的沥青味扑面而来。
街道上,自行车清脆的拨铃声、公交车沉重的刹车声、小贩的叫卖声,所有嘈杂的声音汇聚起来,嗡嗡的往乔蔓的耳朵里钻。
乔蔓觉得天旋地转。
她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干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细密的汗珠从她苍白的额头上渗出来。
“栀意……”
乔蔓的声音发着抖,双手死死抓住苏栀意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布料里。
“全完了。全省渠道封杀。我们一盘带子都卖不出去了。那三十万……”
苏栀意反手握住乔蔓冰冷的手。
她的手心也有汗,但握的很紧,力道很大。
“别慌。他能管住别人怎么卖,管不住听众想听什么。”
“申城铺不开,我们就去外省。渠道是死的,人是活的。”
苏栀意声音沉静。
就在这时。
一阵单调刺耳的电子铃声响起。
苏栀意愣了一下。
声音是从她的手提包里传出来的。
是那部用来联系业务的老式移动电话。
烈日当头。
这铃声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显得格外突兀。
苏栀意松开乔蔓的手,拉开提包拉链,抽出黑色的手机。
按下接听键,将听筒贴到耳边。
“喂。”
“苏小姐!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语气慌乱。
是和她们签订了首批生产合同的磁带加工厂刘厂长。
刘厂长的声音劈了叉。
背景音里,往日轰鸣的流水线机器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工人杂乱的喊叫声和铁器碰撞的杂音。
苏栀意的眉头瞬间收紧,眼神变的锐利。
“刘厂长,慢点说,到底怎么了?生产线出问题了?”
“不是生产线!是没法干了!”
刘厂长在电话那头跺着脚,大口喘着粗气。
“刚接到的通知!给咱们供货的那几家原材料商……塑料壳的、磁粉带的、还有印包装纸壳的厂子!”
刘厂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上了哭腔。
“就在五分钟前,他们全部单方面打电话过来,说停止合作!不给咱们供货了!”
街道上一辆重型卡车呼啸而过,掀起一阵滚烫的热风。
苏栀意握着手机的手指猛的收紧。
“违约金呢?”
苏栀意语速加快。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无故断供要赔偿双倍违约金。”
“他们说宁可赔违约金!也绝不给咱们发一寸货!”
刘厂长喊道,“苏小姐,他们这是被上头下了死命令啊!现在厂里没料下锅,咱们的生产线,全停了!”
电话挂断。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苏栀意维持着举电话的姿势,站在滚烫的马路牙子上。
阳光刺目,刺的人眼睛发疼。
大华的封杀,没有停留在发行端。
钱建明直接动用了他在产业链上的霸权,切断了生产源头。
这次的封锁,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