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作室,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每个人都低着头不说话。
下午三点半,阳光穿过百叶窗照进来,办公室里却感觉不到暖意。
办公室里只有挂钟的“咔哒”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飘向桌上的黑色电话机。
“铃铃铃——”
铃声再次响起。
离电话最近的一个新员工,肩膀猛的缩了一下。他脸色发白,手攥紧了裤腿。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部电话。
乔蔓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拿起话筒。她的手在发抖。
“你好,这里是意蔓声工场。”她的声音干涩。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语气客气的有些油滑。
“喂,是意蔓声工场吗?乔小姐吧?我是城西音像店的老王啊。”
“王老板,你好。”乔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尾音还是有些发抖。
“哎呀,是这么个事。”对方的语气迟疑起来,拖长了调子,“关于上次我们下的那批五百盒《夜行列车》的订单,我们……我们这边商量了一下,觉得市场风险有点大,决定还是……取消了。”
乔蔓握紧了话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老板,我们签了合同的。磁带的录音和包装质量您都清楚。您之前还说肯定会大卖的。”
“我知道,我知道。”对方的语速加快,显得很烦躁,“但现在市场变化太快,申城那边出了新的流行风向,我们也是小本生意,担不起这个风险。总之就是这样,违约金我们照付,就这样啊,我这边还忙,店里来客人了。”
“喂?王老板!那不是理由!”
乔蔓还想争取,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对方用一个蹩脚的理由,急匆匆的挂了电话。
乔蔓捏着话筒,僵在原地,手臂有些麻木。
她不死心。
她翻开通讯录,手指划过一长串名字,这些人曾经都很热情。她跳过了几个已经打来电话的,找到一个合作最久、私交最好的渠道商电话,拨了过去。
“喂?”
“张哥,是我,小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充满疲惫的叹息。
“妹子……”
张哥的声音沙哑又无奈。
“不是哥不帮你。你别问了,问了我也不敢说。以后有机会,哥再给你赔罪。”
乔蔓咬着下唇,嘴里泛起一丝血腥味,声音发颤:“张哥,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大华那边……是不是钱建明?”
“哎。”张哥急忙打断了她,“钱老板在申城发话了,整个东南省,谁敢碰你们意蔓的货,就是跟他钱建明作对。妹子,我们都要养家糊口的,上有老下有小的,谁碰谁死。我这店……我这店不想关门啊。”
说完,那边也匆匆挂了电话。
全省封杀。
紧接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一次响起,都让工作室里的人身体一颤。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每一个打进来的电话,都说着同样的内容。
取消订单。
终止合作。
理由千奇百怪,有说老板娘生孩子要凑钱的,有说店铺装修要停业的,甚至有说老板算了一卦,今年不宜进货的。
办公室里,一开始还有人小声议论,到后来,再没人说话了。
两个新来的员工脸色苍白,坐立不安,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其中一个鼓起勇气站了起来,走到苏栀意面前。
“苏总……”他的声音很小,“我……我家里有点事,我想……我想辞职。”
另一个也赶紧跟着说:“我也是,苏总。对不起。”
他们不敢去看苏栀意和乔蔓的眼睛,说完就飞快的收拾起桌上不多的私人物品,逃一般的离开了工作室。
这像是开了个头。
剩下的人虽然没走,但也都低着头,神色黯淡。
傍晚时分。
“轰——嘎吱——”
一辆解放牌大货车轰鸣着停在了工作室门口,肮脏的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司机是个光着膀子的壮汉,他从驾驶室探出晒得黝黑的头,扯着嗓子朝里面喊:
“谁是意蔓声工场的?出来卸货!全是你们的退货!”
这一嗓子,让工作室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苏栀意和乔蔓对视一眼,脸色同样苍白。苏栀意率先站起来走了出去。
货车的后挡板“哐当”一声被粗暴的砸在地上,露出了里面堆积如山的纸箱。
那些纸箱,她们再熟悉不过。
那是她们亲手打包的《夜行列车》成品磁带,每一箱都贴着她们设计的标签。
司机跳下车,和另一个同样打着赤膊的工人一起,看也不看,抓起箱子就往地上扔。
“砰!”
“砰!”
一箱箱磁带,被粗暴的丢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包装箱的边角被摔的开了裂,露出里面崭新的磁带封壳,那张由苏栀意亲手绘制的封面,此刻沾了灰尘。
乔蔓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你们轻点!”她控制不住的冲上去,想要阻止,“这里面是磁带,会摔坏的!”
司机瞥了她一眼,嗤笑一声,手上的动作非但没停,反而更加粗鲁。
“嫌我们动作重?那你们自己搬啊。给了钱的,我们只管卸货。赶紧的,卸完我们还要去下一家。”
另一个工人把一箱货扔在地上,不耐烦的催促:“就是,磨磨蹭蹭的,天黑了还得加钱。”
几个员工跟了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愈发难看。
有一个刚毕业的女孩,看着那些被随意丢弃的磁带,那是她们熬了无数个通宵的成果,她们一遍遍校对,监听,还设计了包装。现在,却被扔在脚下。她眼眶一红,低下头去,肩膀微微抽动。
乔蔓看着满地的狼藉,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嘴唇哆嗦,想骂人,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猛的一转身,用手捂着嘴,冲进了工作室。
很快,洗手间里,传来了压抑不住的哭声。
从一开始的呜咽,到最后彻底崩溃的放声大哭。
苏栀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箱子,面无表情。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摔坏的纸箱,扫过司机们轻蔑的脸,最后落在一盒滚到自己脚边的磁带上。
她走上前,弯下腰,捡起那个被摔开的箱子,将散落出来的磁带一盒盒重新放回去。她用袖子擦掉一盒磁带上的灰尘,动作轻柔。
然后,她抱起那不算轻的箱子,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的空仓库。
“愣着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让剩下的几个员工都听见了。
“搬东西。”
苏栀意没有多余的废话,放下箱子,又转身走出来,面无表情的抱起另一箱。
她沉默的搬着箱子,但挺直了脊梁。
没有人说话,剩下的几个员工互相看了看,也默默的开始动手,将一箱箱退货搬进仓库。
汗水很快浸透了苏栀意的衬衫,紧紧贴在她的后背上。手臂因为负重而感到酸痛。
但她的眼神很平静。
搬完最后一箱货,天已经彻底黑了。
工作室的会计刘姐,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拿着一份刚刚赶出来的报表,脚步匆匆的找到了苏栀意。
她的脸色很沉。
“苏总……”
会计的声音发紧,将报表递了过去,捏着报表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刚才统计了一下。所有渠道商的预付款,我们都必须在三天内退还。总共是二十一万三千六百元。”
“之前为了赶工,我们给磁带厂和包装厂支付了八万块的预付款,现在货全压在我们手里,这两家厂的尾款也在催,那些钱……”
“账上的现金,付完员工工资,再扣掉要退的款,剩下的钱,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不够。公司的现金流……已经断了。”
会计不敢看苏栀意的眼睛,最后几乎是用哭腔说:“苏总,我们……完了。”
深夜,十一点。
员工们都心情沉重的离开了。
空旷的工作室里,只剩下苏栀意和从洗手间出来的乔蔓。
乔蔓的眼睛肿的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嘶哑。
两人坐在冰凉的地上,被堆积的退货纸箱包围着。
“栀意,”乔蔓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输了。钱建明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出面,他只用一句话,就让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空气里弥漫着纸箱和油墨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震动声打破了死寂。
是苏栀意的外套口袋里发出的。
她摸索着拿出那部小巧的手机,屏幕亮起,幽暗的光照亮了她没有血色的脸。
显示有一条新短信。
是商彦发来的。
“全省封杀?要不要试试全国发售?”
苏栀意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沉默了几秒钟。
她紧绷了一天的嘴角,忽然向上扯了一下。
她低下头,在键盘上按了两下。
回复了两个字。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