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过仓库高窗蒙尘的玻璃,照进昏暗的室内。
光照亮了空气里悬浮的尘埃。
意蔓声工场的仓库里,堆满了退货的纸箱。
苏栀意和乔蔓坐在一堆纸箱前的空地上,一夜没有合眼。
水泥地面的寒气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进身体里。
她们的脸色都很差,眼下的青黑很重。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很轻,但还是敲在了每个人的神经上。
来的是工作室的会计刘姐。她捏着几张财务报表的手,正在不受控制的发抖,纸张边缘发出细微的响声。
“苏总,乔总……”
刘姐的声音又干又涩,带着一丝颤音。
她不敢看两个年轻老板的眼睛,目光钉在报表上那串红色的负数上。
“我把账盘了三遍。从昨天半夜到现在,每一个数字我都核对过了。”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呼吸很痛苦。
“我们账上剩下的所有流动资金,在支付了渠道商那笔违约金,和所有线上预售订单的退款之后,剩下的钱……”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出那个残酷的结局。
“剩下的钱,连给员工们发下个月的工资都不够了。”
“从财务的角度上说,公司……已经没有一分钱的现金流了。我们……”
刘姐的嘴唇剧烈的哆嗦着,镜片后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死了。”
几个同样熬了一夜,满脸疲惫的员工,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希望彻底破灭了。
一个负责后期音效的年轻男孩小飞,默默的低下头,走回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桌上的卡通水杯。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轻。
他把水杯擦的很干净,然后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他的动作之后,办公室里响起了收拾东西的声音。
其他几个员工也动了起来。有人在拔掉绿植上的标签,有人在拆下隔板上家人的照片。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也没有告别。
这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难受。
他们只是沉默的收拾好自己的私人物品,然后走到苏栀意的面前。
小飞是第一个。他看着苏栀意,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的鞠了一躬。
“苏总,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苏总,我们……先走了。”
“苏总,保重。”
他们没有提被拖欠的工资和补偿,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
这里有他们一起熬过的夜,一起分享过的外卖,有他们为了一个音效争论的痕迹。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然后,他们转身,安静的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乔蔓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她猛的抓住苏栀意的手臂,指甲因为用力陷进苏栀意的肉里。
“栀意……”
乔蔓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鼻音,这是她第一次在苏栀意面前流露出彻底的脆弱。
“算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
“我们认输吧……我们斗不过他的……我们真的斗不过一个可以无视所有规则的流氓……”
苏栀意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乔蔓的指甲掐进了她的皮肤,传来一阵刺痛,但她没有动。她反手扶住乔蔓,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她,将她带到旁边的会客沙发上坐下。
当最后一个员工带上门,那声轻微的“咔哒”声响起时,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死寂。
乔蔓再也无法压抑,崩溃的放声大哭。
积压的委屈、不甘、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啊。”
她用拳头用力的捶打着沙发的扶手,嘶哑的哭喊。
“我们那么努力。为了赶工期,我们每个人都连续一个月没在十二点前回过家。我们做出了那么好的东西。所有听过样带的人都说那是艺术品。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能把我们全部毁掉。”
“这不是做生意,这不是竞争,这是谋杀。他杀了我们的梦想。”
她指着仓库的方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栀意……我的心血……我们所有人的心血……现在就跟垃圾一样,全都堆在那个仓库里发霉了……”
“我好不甘心……我真的好不甘心啊……”
哭声撕心裂肺。
苏栀意没有劝解,也没有说任何空洞的安慰话。
她只是走过去,在乔蔓身边坐下,然后伸出手,轻轻的,一下又一下的拍着她剧烈颤抖的后背。
她的动作稳定而有节奏。
她安静的陪着她。
从清晨,到黄昏,再到深夜。
窗外的天色由亮转暗,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城市的霓虹透过窗户,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影。
哭声渐渐变小,最后化为断续的抽噎。
乔蔓哭的太久,耗尽了力气,最后歪倒在沙发上,带着满脸未干的泪痕,在疲惫中睡了过去。
苏栀意轻手轻脚的拿起一件椅子上的外套,小心的盖在乔蔓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独自一人,站起身,走进了那间堆满退货的仓库。
她没有开灯。
冰冷的月光从高高的天窗洒下,给一箱箱货物镀上了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纸箱、油墨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苏栀意一步步走到仓库的最深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在地上缓缓坐了下来。
她被这些承载着她们希望与心血的废品包围着。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的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她摸索着从旁边一个破旧工具箱里,拿出了一台巴掌大的旧收音机。
那是之前装修时,某个工人忘了带走的。
她拨动满是锈迹的开关,旋钮发出“咔咔”的声响。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一个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了出来。
“……滋啦……各位听众朋友……晚上好,欢迎收听‘城市夜话’栏目。今晚……滋……我们继续为您讲述那个发生在……古老小镇的……爱情故事。”
是一个晚间故事节目。
制作听起来很粗糙,背景噪音巨大。
播音员的声音毫无起伏,语调平淡乏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故事的情节也老套无聊。
苏栀意听着那单调的声音,空洞的眼神依旧没有焦点。她只是需要一点声音,来填满这片死寂,来阻止自己脑子里失败的轰鸣。
一分钟。
两分钟。
她一动不动,任由那劣质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然而,就在那播音员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念出一句对白——“他看着她,说,‘你的声音,是我听过最好听的音乐’”时,苏栀意的瞳孔,忽然轻微的收缩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她死寂的脑海深处闪过。
声音……
最好听的音乐……
她自己的工作室,就叫“意蔓声工场”。她们的初衷,就是用声音去创造美。
她们做的实体产品,渠道被卡死了。可……声音本身呢?声音是无形的。
她的目光,开始慢慢聚焦。
原本空洞的眼神,逐渐燃起了一点星火。
她看着眼前这个破旧的收音机,听着里面那个糟糕的节目。
播音员水平不行,稿子烂,制作差。
可这么差的节目,竟然还在播出。说明它有听众,有市场。
那如果……如果有一个制作精良,故事动人,播讲充满感情的节目呢?
钱建明能控制货物的渠道,能买通线下的商家,但他能控制电波吗?他能让所有人都关掉收音机吗?
收音机里,那个乏味的故事还在继续。
苏栀意却缓缓的垂下了眼睑。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脑海里飞速成型。
实体已死,那便让声音重生。
他毁了她的产品,那她就用最纯粹的声音,去占领他永远无法触及的领域。
许久之后,她紧绷了一整天的嘴角,竟在这片黑暗中,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