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挤满了汗酸味、脚臭味和劣质烟草味。
混合在一起,气味浓的呛人。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颠簸的很厉害。
每次碾过接缝,都震的人发麻。
苏栀意蜷缩在硬座位上,把装满母带的黑色双肩包紧紧的护在胸前。
对面座位上,连熬了两个通宵的乔蔓已经撑不住了。
她脑袋靠着冰冷的车窗,在嘈杂的车厢里沉沉的睡了过去。
乔蔓的眉心紧皱,睡的不安稳。
过道里塞满了人,连转身都困难。
推着售货车的列车员扯着嘶哑的嗓子一遍遍吼着“让一让,脚收一下”。
车轮碾过满地的瓜子壳和塑料袋,发出黏腻的声响。
苏栀意一夜没有合眼。
窗外的平原早已消失。
铁路两边都是连片的群山,隧道一个接着一个,眼前光暗交替。
坐了十八个小时的硬座。
天黑了,又亮了。
终于下车,两人被人潮挤出了火车站广场。
一股煤烟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们顾不上休息,又换乘了一辆四面漏风的破中巴车。
盘山公路很不好走,车子感觉随时会散架。
每次在悬崖边过弯,车里都响起一片吸气声。
乔蔓抓住前排座椅的铁架子,脸色惨白,胃里一阵翻涌。
乔蔓抱怨道:“栀意,这里的人到底听不听广播?我们是不是白来了?”
苏栀意一言不发,任由车身摇晃,只是更用力的护住背包。
她的眼神穿过布满灰尘的车窗,望向远处的荒山。
下午三点,中巴车发出一声巨响,在云溪市汽车站停下。
放眼望去,满街都是旧红砖房,空气里飘着一股呛鼻的煤烟味。
几辆车身斑驳的载客“蹦蹦车”停在路边,司机们蹲在马路牙子上,一边抽烟,一边用外地人听不懂的方言高声揽客。
这地方很穷,看起来像几十年前的样子。
两人按照地址,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停在了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乔蔓抬头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一道生锈的铁门歪斜的立着,门楣上,“云溪市交通广播电台”几个字的木牌上的漆掉了一大半,剩下的木头也腐朽发黑,快要掉下来了。
墙根下堆满破轮胎和烂菜叶,院子里的荒草有半人高,在风里沙沙作响,显得很荒凉。
院子中间那栋三层老红砖楼更是破旧,二楼的玻璃碎了大半,洞开的窗口用发黄的旧报纸糊着,勉强挡风。
这地方,说是个废品收购站都有人信。
乔蔓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的说:“栀意……你确定是这儿?这地方看着连电费都交不起了吧?咱们坐了十八个小时的火车,又颠了半天山路,就为了来这儿?”
苏栀意没有回答,直接走上前,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铁门。
“嘎吱——”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胡同里传出很远。
两人踩着碎砖头和干树枝,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里走。
刚靠近主楼台阶。
“站住。”
二楼传来一声大喝。
接着,急促的脚步声踩的木楼梯“吱呀”作响。
一个干瘦的老头冲了出来。
老头头发花白,乱蓬蓬的,穿着一套洗的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倒提着一把大竹扫帚,凶狠的挡在门口。
他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两人,看到她们时髦的穿着,眯起了眼。
“你们干什么的?”
“您好,请问这里是云溪电台吗?”苏栀意上前一步,声音平静,“我们从申城来,想找……”
“申城来的?”
老头一听,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
他猛的把扫帚一横,在半空中抡出沉闷的风声,卷起一阵灰尘。
“滚!”
老头瞪圆了双眼,额角青筋暴跳。
“又是你们这些满身铜臭的骗子!隔三差五换着花样来!什么恒远地产,什么宏发文旅,真以为穿的好看点就能骗我签字?”
他咬牙切齿,布满老茧的手背上血管凸起:“回去告诉你们背后那个老板!我冯敬亭还没死!我们云溪广播,哪怕穷死,饿死,烂死在这里,也绝不卖台!”
乔蔓坐了一路车,本就难受,被老头一骂,也来了火气。
“你这老头怎么回事!说话这么难听,乱扣帽子!”乔蔓掐着腰就想上台阶理论,“谁要买你这破地方了!白送我都嫌占地儿!”
老头吼道:“还敢顶嘴。”
他举起扫帚,就要朝乔蔓身上打下来。
苏栀意反应很快,把乔蔓拉到身后,自己迎着扫帚上前一步。
粗硬的竹枝顶端离她的脸不过半寸,风吹乱了她的刘海。
苏栀意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直视着这个老头,语气很平静。
“冯台长,您真的误会了。我们不是来买地的。”
冯敬亭的动作停住了,他举着扫帚,冷笑一声:“不是来谈收购,难道是跑来看风景?”
苏栀意小心的放下背包。
“我只是您二十年前,一个节目的忠实听众。”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冯敬亭的身体震了一下,握着扫帚的手臂猛的一松。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紧紧的盯着苏栀意的眼睛,“二十年前你才多大!”
“您那个节目的首播我没赶上,但我听过资料室的重播带。”
苏栀意吐字清晰。
“一九六九年,广播剧,《风雪矿区》第三集,矿洞塌方那一段。”
冯敬亭愣住,呼吸乱了节奏。
那个名字让他想起了往事。
“当年没有高级混音台,条件很差。您为了模拟矿洞坍塌时岩石碎裂的声音层次,让人在三个不同距离的房间里,同时敲铁皮桶、摔瓦片和抖沙袋,再用单声道录音机收音,做出了声场纵深的效果。”
苏栀意顿了顿,看着他:“这种纯粹的物理声学运用,在那样困难的条件下对声音的追求,就算放在今天,也是很专业的做法。”
她一字一句的说:“这才是真正的广播人,真正的艺术。”
冯敬亭僵在原地。
他想起了那个闷热的夏夜,满头大汗的自己,冲着几个同样满脸油污的同事大吼:“再近一点!那个沙袋的声音再闷一点!我要听到石头砸在煤堆上的声音,不是砸在地上的声音!”
那是他引以为豪的作品。
这种专业的收音手法,除了当年的几个老同事,外面根本没人知道。
“哐当。”
沉重的竹扫帚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很嘶哑。
苏栀意拉开背包拉链,郑重的捧出一盘用防震膜包好的磁带。
她微微躬身,脊背却挺的笔直:“晚辈,意蔓声工场的苏栀意。今天冒昧前来,是做了一点东西,想请您这位前辈听一听,指点一下。”
二十年了。
来敲这扇破门的人,要么是来讨债的,要么是来劝他卖地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是为了他的作品,为了他那早已被忘记的专业和骄傲而来。
冯敬亭一脚踢开扫帚,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进来说话。”
一楼空荡荡的,堆满了废旧桌椅,灰尘厚的能写字。
二楼走廊光线昏暗,木地板踩上去直晃悠。
冯敬亭领着她们,推开走廊尽头厚重的隔音门。
播音室不大,却有股老式电子设备特有的松香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那台大调音台,推子上的漆都掉了,但台面却擦得很干净,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微光。
冯敬亭坐进主控台前掉皮的转椅里。
他接过磁带,动作熟练,将其推进老式卡座机。
“咔哒”一声,仓门合拢。
他戴上耳罩海绵开裂的监听耳机,满是泥垢和裂口的手指,按下了播放键。
冯敬亭向后靠着,撇了撇嘴。
两个小丫头能做出什么东西?无非又是申城电台流行的那些情情爱爱的玩意儿。
前十秒,冯敬亭没什么表情,嘴角带着嘲讽。
第十一秒。
冯敬亭的身体猛的向前一弹,右手拍在调音台上,一把将主音量的推子推了上去。
《夜行列车》的开场音效响起。
那是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
低频、中频、高频的声音被分开,又合在一起,形成了立体声。
接着,风声从左声道灌入,填满右声道。
在巨大的轰鸣背景音中,还能清晰听到车厢连接处金属的摩擦声,和一个乘客压抑的喘息。
这是什么水平的混音技术,才能把不同频段的声音剥离的这么干净,又组合的如此真实?
冯敬亭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先前的不屑消失了。
接着,男主角低沉的人声切入。
每一次换气和停顿,都精准的踩在配乐的鼓点上。
这是在用电影音效的标准做广播剧。
冯敬亭不受控制的往前趴,几乎贴在调音台上。
他双手紧紧的扒住桌子边缘,手指因为用力都白了。
他左手发着抖,摸上均衡器的旋钮,开始下意识的分离高、中、低频。
越听,他的呼吸越急促。
五分钟过去。
八分钟过去。
冯敬亭额头冒出冷汗,顺着皱纹滑落。
他的脑袋跟着节奏,不由自主的颤动。
人声、环境音、配乐,三者混在一起,层次分明,细节很多,共同做出一个悬疑空间。
他做这行大半辈子,从没听过这样的东西。
十分钟的试听内容结束。
他猛的扯下耳机,砸在控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转椅被他撞的向后滑去,“砰”的一声砸在墙上。
冯敬亭的嘴唇颤抖了几下,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这种东西……是你们……是你们两个做出来的?”
不等回答,冯敬亭猛的往前跨了一步,逼到苏栀意面前,双眼发亮:
“说,你想怎么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