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敬亭的办公室可以说家徒四壁。
一张桌面坑坑洼洼的铁皮办公桌,两把椅腿摇摇欲晃的木头椅子,再加上一个锁头早就生锈的文件柜。
这就是全部家当。
空气里,腐朽纸张的霉味混杂着劣质烟草的辛辣味,钻进鼻腔。
冯敬亭从一个被压得不成样子的烟盒里,费劲的抠出最后一根皱巴巴的烟。
他用一个快磨平滚轮的煤油火机,在昏暗中擦出火苗点燃。
老头猛吸了一大口,任由辛辣的烟气在肺里滚了一圈,才慢悠悠的吐出来。
浑浊的烟圈缭绕,让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更显愁苦。
“东西,确实是神作。”
他把那盘《夜行列车》母带,小心翼翼的放在桌角唯一干净的地方。
冯敬亭用指关节敲了敲冰冷的铁皮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说句交心窝子的话,这玩意儿是我冯敬亭干广播这三十年来,听过最好的广播剧,没有之一。但是……”
冯敬亭的眉头拧成疙瘩,声音沙哑:“大华那边……你们应该知道,钱建明那个人,手黑着呢。”
“整个云溪市的广告商,有一半的单子捏在他手里。”
“他要是知道我播了你们的东西,断了我的财路,我这台子连电费都……”
话没说完,一路压抑的乔蔓再也忍不住了。
“又是大华!又是钱建明!冯台长,你这破台都快揭不开锅了,每天就靠播点卖耗子药的广告吊着命,还怕他个鸟?”
“蔓蔓。”
苏栀意的声音不大,音调清冷,但让场面安静下来。
她一个清冷的眼神扫过去,乔蔓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咕哝一声,还是重重的坐回那把快散架的椅子上。
椅子发出了声响。
苏栀意不再多说。
她直接拉开随身的背包拉链,掏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合同,推到冯敬亭面前。
冯敬亭愣住,叼在嘴角的烟忘了去扶,一截烟灰落在满是茶渍的桌上。
他吐掉快烧到嘴的烟屁股,在凌乱的抽屉里翻扯了半天,终于找出一副用黑色电工胶布缠着一条腿的老花镜。
戴上眼镜,老头佝偻着背,凑到那盏光线昏暗的台灯下,逐字逐句的看合同。
狭小的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冯敬亭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刚开始,冯敬亭的手还算稳。
当他看到第二页,关于版权免费授予的条款时,呼吸乱了节奏,夹着合同纸页的手指开始不易察觉的发抖。
越往后看,那几页纸在他手里抖得越厉害。
合同条款过于简单,甚至不像一份商业合同。
甲方意蔓声工场,将S级广播剧《夜行列车》的独家播出版权,免费提供给乙方云溪人民广播电台。
云溪电台一分钱都不用出,只需要在固定的黄金时间段,为这部广播剧腾出播出时间。
但最后一页的补充协议让他无法平静。
《夜行列车》播出后,所有因此带来的新增广告收益,双方按比例分账。
云溪电台拿大头,占七成!
作为内容提供方的意蔓声工场,只拿剩下的三成!
冯敬亭猛的一拍桌子站起。
铁皮桌发出一声巨响,上面的搪瓷缸子都跳了起来。
老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整张脸涨得通红,死死盯着苏栀意。
“你们几个意思?!”
他的嗓子因为激动而劈了。
“看不起我是吧?觉得我冯敬亭穷,觉得我这地方破,就拿这种亏本倒贴的买卖来羞辱我?”
“是不是觉得给我塞点甜头,我就得感恩戴德,把这个台卖给你们背后那个有钱没处花的老板?!”
冯敬亭胸膛剧烈起伏,一把将那份合同当成垃圾一样砸在桌上,枯瘦的手指着苏栀意,又指向门外:
“我告诉你们!我冯敬亭今天就是饿死,从这二楼跳下去,摔断腿,也绝不可能拿广播人的骨气去换你们几个臭钱!”
乔蔓被老头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得直瞪眼,下意识就想挽起袖子对骂回去,却被苏栀意抬手一把按住了肩膀。
那只手不重,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
面对冯敬亭的怒视,苏栀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缓缓站起身,在那盏昏黄的灯光下,身形单薄,脊梁却挺得笔直。
“冯台长,我不装了,摊牌了。”
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们在省城,被大华集团全面封杀了。”
这话落进冯敬亭的耳朵里,让他愣住了。
“实体店不准进我们的货,钱建明放话,谁卖意蔓声的东西,谁就别想再碰任何流行磁带。”
“仓库里,山一样高的退货能把人埋了。”
“我们的账上,已经没有一分钱流动资金,员工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我们两个。”
苏栀意向前走了一步,坦荡的直视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乞求,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所以,这份合同不是羞辱,这是我们砸锅卖铁,给自己砸出来的最后一条活路。”
冯敬亭愣在原地,脸上的怒气消失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异常冷静的女孩。
“您没看错,这笔买卖,我们就是在倒贴钱,倒贴我们用命换来的心血。”
苏栀意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硬度。
“但我们现在要的不是钱,是发声的渠道!是活下去的机会!”
“钱建明能用他的关系锁死省城所有的磁带摊子,但他拦不住这漫天飞舞的电波!”
“《夜行列车》是我们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呕心沥血换来的作品,它绝不能在阴暗的仓库里发霉腐烂。”
“它必须被听见!”
苏栀意一字一顿,盯着冯敬亭的眼睛,字字清晰。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传奇。”
“我来云溪,不是来扶贫,是来找战友!”
“我要的,就是云溪电台这个不被任何人看好的跳板!”
“是您手里仅存的、这一点能把天捅破的星火!”
冯敬亭一言不发。
他盯着苏栀意明亮的眼睛。
冯敬亭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然后,他坐回那把嘎吱作响的椅子上。
他一把扯过那份被他自己揉得有些皱的合同,猛的拉开抽屉,摸出一支连笔盖都没有、笔尖都有些分叉的破钢笔。
老头甚至没再看合同第二眼,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乙方签字的位置。
笔尖划破了纸张,他用尽力气,重重的签下了“冯敬亭”三个字。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丫头。”
他扔下笔,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重新亮了起来。
“今晚,老子就豁出去了!就让全云溪市的人,都听听这趟火车的动静到底有多大!”
……
当天晚上,九点整。
云溪市交通广播电台,那个播放养生讲座和点歌祝福的固定时段,突然被掐断了。
没有任何废话和铺垫,一段三十秒的预告,毫无征兆的插播了进来。
逼真的火车碾压铁轨声,伴着风雪呼啸,顺着电波传进云溪市千家万户的收音机里。
那种电影院级别的立体环绕音效,瞬间把所有听众都拽进了那个冰天雪地、危机四伏的绝命车厢。
背景音里,男人粗重而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紧紧揪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紧接着,一个女孩带着哭腔、发着抖的惊恐气音,贴着耳朵响起:
“别出声……它……它在车顶上……”
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干脆利落,悬念拉满!
出租车里,一个老司机猛的踩了一脚刹车,车身一晃。
顾不上后面传来的喇叭声,他死死盯着那台破旧的收音机,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工厂宿舍里,一个刚下夜班的年轻工人,把手里吃到一半的馒头都忘了。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预告播完,仅仅过了十分钟。
冯敬亭办公室里,那部许久没响过的红色热线电话,突然刺耳的响了起来。
老头被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的抓起满是油污的听筒。
“喂?哪……”
“喂!是电台吗?!我的老天爷啊,刚才那个火车节目到底叫什么名字?几点正式播啊?!”
一个急促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开,震得冯敬亭耳朵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