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云溪广播电台的办公楼里,冯敬亭办公室的气氛有些安静。
桌上摆着三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叶已经泡到发白,谁也顾不上去换。
苏栀意和乔蔓坐在冯敬亭对面,三个人围着一张画满红线的播出排期表,正在确定最后的安排。
“正片分三个时段,”苏栀意的手指在纸上划过,“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九点。早上播预告,引起听众的好奇。中午放第一集,晚上黄金时段首播,再加一个听众热线互动。”
冯敬亭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烟屁股被他咬的有些发软。他摇了摇头。
“中午不行。那个点是化肥厂的口播广告,一个月三百块,我得靠那个钱交电费。”
“广告挪到正片开头。”苏栀意的笔尖在纸上停下,声音平淡,“三十秒。听众想听故事,就得先听广告。这样化肥厂的宣传效果只会比原来好。”
冯敬亭嘴里的烟动了一下,没吭声。
他浑浊的眼睛转了转,像是在盘算,几秒后一拍大腿。
“行!”
乔蔓翻开笔记本,眼圈发青,但眼神很亮。“冯台长,昨晚三十秒的预告播完,两个小时就接了四十七个电话。有个大姐打了三遍,问能不能再放一次。”
冯敬亭干笑了两声,露出被烟熏的发黄的牙齿。
“听了三年‘老年人如何补钙’,突然给他们来这个,能不急?”
苏栀意刚要接话,窗外传来刺耳的发动机轰鸣声。油门被一下下踩响,声音很大。
冯敬亭的眉头瞬间拧紧。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拨开糊在窗框上的旧报纸,朝下望去。
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擦的很亮,和这条破败的胡同格格不入。
车子直接横在电台的铁门前,把门口堵死了。
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突突的冒着白气。
冯敬亭的脸色沉了下去。
“来了。”
老头子的声音发紧,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攥在手心。
车门打开。
两个男人先下了车。他们身材高大,穿着黑西装,一左一右的站在车旁,表情很冷。
紧接着,后排车门被从里面一脚踹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袖口有金属袖扣,手腕上的金表很晃眼。他的头发用发胶梳的很整齐,贴在头皮上。
他长得不算丑,但嘴角天生带着一股瞧不起人的弧度。
大华音像副总,钱建明的亲侄子,钱峰。
他站在车边,抬眼扫过电台的红砖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苏栀意和乔蔓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起身下楼。
两人刚走到一楼门口的台阶上,就和迎面而来的钱峰撞了个正着。
钱峰停下脚步,目光在苏栀意身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她的脸上。他歪了歪头,打量着她。
“哟。”
他双手插进西裤口袋,慢悠悠的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碎砖地上,发出咯吱声。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苏老板吗?”他的语调拉的很长,“怎么着?省城混不下去了,跑到这种下水道里来找食吃了?”
钱峰笑了一下,目光轻蔑的扫过身后的院子。
乔蔓的脸瞬间涨的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她捏紧拳头,往前迈了半步,就要开口理论。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栀意的手不冷,力道不大,但是很稳。
乔蔓浑身一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到苏栀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峰根本不在意这两个女人的反应。
他的视线越过她们,落在了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冯敬亭身上。
“冯老爷子,你好啊。”钱峰笑着大步上前。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支票,用两根手指夹着,甩到了冯敬亭的胸口上。
“十万。”他用下巴指了指苏栀意和乔蔓的方向,“买你这电台一年的广告时段。条件很简单,把这两个女人赶出去。以后,你这云溪台播什么,我说了算。”
十万块。
对这个连电费都快交不起的电台而言,是一笔足以救活两年的巨款。
钱峰双手抱胸,觉得这笔买卖不可能被拒绝。
冯敬亭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支票。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捏起那张纸,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上面的数字。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笑声又干又哑。
下一秒,冯敬亭抬手,一根手指直直的指向钱峰的鼻子。
“钱峰,你给我听清楚了。”老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的很用力,“我冯敬亭是穷,穷的叮当响,连根好烟都抽不起。”
“但我穷得有骨气!”
他猛的将手里的支票揉成一团,狠狠砸在钱峰的脚下。
“不像你们钱家,富得流油,却满肚子坏水!你叔钱建明干的那些脏事,真以为云溪市没人知道?欺行霸市,不给同行活路!”
钱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脸瞬间涨红。
“老东西,你……”他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冯敬亭的脸上,“你别给脸不要脸!”
“钱总监。”
一个冷静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
钱峰猛的转头,死死盯住苏栀意。
苏栀意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支银灰色的录音笔。
笔身上,一个小红点正在有节奏的闪烁。
她把录音笔举到和钱峰视线平齐的高度,轻轻晃了晃。
“从你下车说第一个字开始,每一句话,都在这里。”
钱峰的瞳孔骤然一缩。
苏栀意语速平缓,吐字清晰。
“大华音像是上市公司,应该很在意公司的公众形象和股价吧?”
她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上市公司高管涉嫌不正当商业竞争,以金钱胁迫基层广电单位,恶意打压小微文化企业’——钱总监,您觉得这个标题,明天见报怎么样?”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响起,伴随一道刺眼的闪光。
钱峰扭头看去。
乔蔓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侧面,双手举着一台海鸥相机,镜头正对着他和那辆堵门的车。
“咔嚓、咔嚓!”
闪光灯连续亮起,把钱峰难看的脸和清晰的省城车牌号都拍了下来。
“这张不错,钱总监,车牌很清楚。”乔蔓放下相机,冲他笑了笑,“要不要给您来张正面特写?笑一个。”
门口的争吵声早已惊动了整条胡同。
铁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人。卖早点的王婶、修车铺的李师傅、还有几个背着书包看热闹的小学生,对着院子里指指点点。
“那不是冯老头的电台吗?开那么好的车来干嘛?”
“听那口气,是来欺负人的吧?”
“大华音像?我知道,他们以前在市里开店,一盘磁带比别人贵一半,还不许别家卖一样的!”
“就是他们啊,真不是东西……”
议论声不大,但都传到了钱峰的耳朵里。
他可以不怕冯敬亭这个老头,也可以不把苏栀意放在眼里。
但他怕这些东西捅到报社,怕舆论发酵。
叔叔钱建明不止一次警告过,手段可以脏,但屁股一定要干净,不能留下把柄。
钱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指着苏栀意,手指都在发抖。
“好,好得很。”
他咬着牙说,后退两步,整理了一下弄皱的西装。
“苏栀意,算你狠。”
“我们走着瞧!”
他扔下这句话,猛的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
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也连忙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门被“砰”的一声摔上。
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倒车时很慌乱,车尾狠狠蹭在墙角的水泥墩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钱峰也顾不上了,一脚油门,黑色的车冲出胡同,消失在车流里。
看着远去的车影,冯敬亭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
老头转过身,看向苏栀意,表情很严肃。
“丫头,这下梁子算是结死了。钱峰今天栽了这么大个跟头,回去肯定要跟他叔告状。钱建明那条老狐狸要是亲自出手,后面的手段,只会更脏。”
冯敬亭抬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
他盯着苏栀意平静的眼睛,看了几秒,突然咧开嘴笑了。
“他娘的,怕个球!”
冯敬亭一巴掌拍在苏栀意的肩膀上,力道大的让她晃了一下。
“他钱建明手再长,还能把全云溪市人的耳朵都堵上?”
老头转身就往楼里走,脚步声踩的木楼梯咚咚作响。
“不等了!今晚九点,就播第一集!”
“老子就要让全云溪的人都听听,什么是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