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八点,云溪广播电台,狭小破旧的播控室里,空气凝固了。
苏栀意,乔蔓,还有头发花白的冯敬亭,三个人围着那台老旧的盘式磁带机,站着不动。
机器上的两个转盘平稳的旋转着,承载着心血的磁带化作电波,通过天线发射到城市的每个角落。
没有人在说话。
只有磁带转动的轻微“嘶嘶”声,和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冯敬亭的手里死死攥着那支被他掰断的香烟,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乔蔓紧紧抱着她的海鸥相机。
苏栀意表情平静,但她垂在身侧的手,却悄然握成了拳。
这一刻,决定了她们的成败。
……
云溪市,一条夜市小吃的街道上。
跑了一天出租车的老张师傅,正把车停在路边,啃着一个五毛钱的烧饼。
车载收音机里,那个听了八百遍的化肥广告刚结束,一段低沉的旁白毫无预兆的响起。
“北风卷地,大雪纷飞,一列从边境开出的绿皮火车,正艰难的穿行在西伯利亚的无人区……”
老张一愣,这声音质感,怎么跟平时不一样?
紧接着,呼啸的风声、火车碾过铁轨时“咣当咣当”的金属撞击声、车厢连接处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各种音效混合在一起,从那破旧的喇叭里冲了出来。
声音太逼真了。
老张觉得车窗外的冷风,都带着西伯利亚的寒意。
他手里的烧饼停在了半空。
剧情在展开。
一个年轻的旅客发现了异样,一个神秘的乘警在警告众人。
气氛越来越紧张。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风雪声。
然后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啊!”
车厢里,一个坐在角落的女大学生吓得尖叫起来,手里的搪瓷杯子摔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
宿舍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纷纷从自己的床铺上探出头,围向那台唯一的老式收音机。
“怎么了怎么了?”
“死人了?”
“嘘!别说话!”
剧情里,列车员惊慌的跑来,发现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滩血迹和一扇从内部被暴力破坏的车窗。
冷风从破口倒灌进来。
所有听众的心也跟着一沉。
电影级的音效,层层递进的悬念,每一个角色的声音都带着鲜明的性格特征。
闭上眼睛,这就是一部电影。
当第一集的结尾,主角团发现车厢顶部传来沉重的、非人的脚步声,那个带着哭腔的颤抖女声再度响起时,整个云溪市无数的收音机前,许多人都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节目结束了。
电波里恢复了往常的轻音乐。
可听众们的心,却还留在那节危机四伏的绝命车厢里。
短暂的安静后,播控室里那部红色的热线电话,发出了比昨晚预告时尖锐十倍的铃声。
一声接着一声,根本没有间断。
冯敬亭一个激灵,手忙脚乱的抓起听筒。
“喂!云溪电台!”
“我操!刚才那是什么东西?!太牛逼了!下一集呢?下一集什么时候播?!”一个年轻男人急促的吼声从听筒里传来。
“别挂!我跟你说,那个乘警绝对有问题!他肯定知道什么!”
冯敬亭还没回话,另一条线路的指示灯疯狂闪烁,乔蔓赶紧接起另一部备用电话。
“你好,这里是……”
“小姑娘我告诉你啊!千万别信那个穿貂皮大衣的商人!他肯定不是好人!你们下一集什么时候播啊?我心脏病都快听犯了!”一个大妈焦急的声音传来。
电话被打爆了。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询问和催更。
无数听众在电话里激动的讨论着剧情,分析着人物,猜测着凶手,每个人都成了福尔摩斯。
冯敬亭和乔蔓两个人,一人一部电话,接到手软,嗓子都快喊哑了。
他们脸上没有不耐烦,全是喜悦。
苏栀意站在一旁,看着这沸腾的一幕,紧握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
她知道,第一步,稳了。
第二天,清晨。
电台的统计员小李,捏着一张薄薄的报表冲进了冯敬亭的办公室。
他的嘴唇在哆嗦,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
“台……台长……”
冯敬亭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一把夺过报表,戴上那副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开始剧烈的颤抖。
那只手捏着那张纸,抖的厉害。
收听率统计图上,代表昨晚八点到九点时段的红色曲线,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冲向顶端。
相比前一天同时段,收听率翻了整整十倍。
这个数字碾压了云溪市所有电视频道的收视率,创造了云溪人民广播电台建台三十年来的历史记录。
“好……好啊……”
冯敬亭摘下眼镜,浑浊的老眼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
他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转头看向苏栀意,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老广播人,在这一刻,仿佛找回了年轻时的热情与荣光。
然而,惊喜还远未结束。
上午九点,一辆送货的三轮车停在了电台门口。
一个系着白色围裙,满身面粉味的胖老板,亲自提着两大盒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桃酥,指名道姓要找冯台长。
“冯台长!我!城西‘口福斋’的王胖子!”
王胖子嗓门洪亮,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昨晚你那个《夜行列车》,我听了!我老婆孩子也听了!绝了!我活了四十多年,就没听过这么带劲的玩意儿!”
他把点心重重放在桌上。
“我也不跟你废话,我要在你们这个节目的空隙投广告!多少钱,你开个价!”
冯敬亭愣住了。
“口福斋”是本地的老字号糕点铺,生意一直不错,靠的是街坊邻居的口碑,三十年来从没在任何地方投过一分钱广告。
王胖子的到来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本地“云溪特曲”酒厂的销售科长来了。
开“李记家常菜”的李老板来了。
“红旗百货商店”的经理也提着一兜水果找上门了。
……
这些从不投广告的小企业主,一夜之间全都改变了主意。他们涌进冯敬亭那间破办公室。
他们只有一个要求:要在《夜行列车》的节目里,让自己的名字和产品,被全云溪市的人听到!
短短一周之内,云溪电台签订的广告合同总额,超过了过去半年的收入总和。
当月月底,冯敬亭第一次在发薪日,给电台每一个坚守岗位的员工,发了双倍工资。
拿着那厚厚一沓钞票,几个在这里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激动得眼眶通红。
这个发生在偏远小城的奇迹,迅速在全省广播圈里传开。
“听说了吗?云溪那个快倒闭的电台,靠一个广播剧翻身了!”
“何止是翻身,听说广告商现在提着钱排队都投不进去!”
“什么广播剧这么神?”
“好像叫《夜行列车》,是省城一个叫‘意蔓声’的小作坊做的。”
“意蔓声?没听过啊……等等,是不是就是前阵子被大华全面封杀的那家?”
一个全新的名词,开始在圈内人口中流传——“云溪模式”。
内容为王,渠道下沉,精准投放,收益分成。
这个模式的核心,以及“意蔓声”这个名字背后的两个女人苏栀意和乔蔓,第一次被整个行业的从业者所知晓。
面对这样的成功,苏栀意没有沉浸其中。
她清楚,云溪的成功只是一个开始,钱建明和他的大华集团,不会坐视她们就这样撕开包围圈。
必须趁着这个势头,将影响扩大。
她找到了冯敬亭,进行了一次长谈。
几天后,一份盖着“云溪人民广播电台”鲜红公章的正式邀请函,从这个破败的小楼里寄出,发向了全省十几家和云溪电台处境相似、在倒闭边缘挣扎的兄弟单位。
邀请函的标题是:《关于广播内容创新与盈利模式研讨会的邀请》。
而在邀请函的末尾,苏栀意亲手写下了一句话,一句让所有收到信的台长彻夜难眠的话:
“要么在沉默中灭亡,要么抱团发出自己的声音。我们在云溪,等一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