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讨会当天,云溪电台那栋破旧的红砖小楼,变得格外热闹。
十几辆来自全省各地的轿车,虽然型号老旧,车身也沾着风尘,但依旧把狭窄的胡同挤满了。
来自庆州、安阳、河口……全省十几个地市级电台的台长们,陆续从车里下来。
他们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洗的发白的衬衫和不合身的西装,脸上带着常年奔波的疲惫和麻木。
他们被冯敬亭请进一间刚收拾出来的会议室。
这其实是把一楼堆杂物的空房间清扫了一下,摆上了几十把从各处凑来的、样式不一的椅子。
众人相互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各自找位置坐下,表情凝重。
没人交谈,空气里是怀疑、好奇和一丝希望混合的气氛。
这些人,都是在行业困境中挣扎的同行,都被大华音像这样的公司挤压着生存空间。
云溪电台的收听率奇迹传得很广,但他们亲眼看到这破败的环境,心里的那点希望也动摇了。
“各位同仁,各位老兄弟!”
冯敬亭换上了一身他压箱底的中山装,头发梳的整整齐齐,满面红光,声音洪亮的走上用两张桌子拼凑的简陋主席台。
他不像个快倒闭的台长,反倒精神饱满。
“我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老冯在吹牛皮?”
冯敬亭也不用讲稿,直接拿起一张巨大的图表,上面用红色的粗线画着一条近乎垂直向上的曲线。
“一周!就一周时间!我们的收听率,翻了十倍!创造了建台三十年来的最高纪录!”
“还有这个!”
他又拍出一沓厚厚的合同复印件。
“这是我们一周内签下的广告合同!总金额,超过了我们过去半年的总收入!”
台下的台长们身体微微前倾,伸长了脖子,但脸上的怀疑并未减少。
“老冯,你这……是不是有点夸张了?”一个来自安阳的台长小声嘀咕,“云溪市场小,竞争压力不大,你这只是个例,在我们那儿根本行不通。”
“是啊,听众口味不一样,我们那儿的人就爱听戏曲和评书。”
“这阵风刮过去就没了,不长久……”
议论声不大,但清晰的传到了台上。
冯敬亭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正准备请出苏栀意这个这次会议的核心人物。
与此同时,数百公里外的申城。
大华音像办公室,钱建明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的推开。
钱峰涨红着脸,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邀请函复印件。
“叔!出事了!”他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那个苏栀意!她在云溪搞了个什么狗屁研讨会,把全省那些快倒闭的电台台长都叫过去了!”
钱建明缓缓转过身,没有立刻发怒,只是慢条斯理的放下咖啡杯,眼神阴沉。
“一群活不下去的人,也敢聚在一起开会了?”
他拿起那张复印件,只扫了一眼标题,就轻蔑的扔在地上,用昂贵的皮鞋踩了踩。
“这是想造反啊。”
钱建明冷笑一声,他坐回自己的老板椅,看着自己那个不成器的侄子。
“上次让你去云溪,结果呢?被人拿着录音笔和照相机灰溜溜的赶了回来,成了整个申城的笑话!”
钱峰的脸瞬间涨的通红,低下头不敢说话。
“废物!”钱建明骂了一句,眼中透出狠色,“不过,这次我亲自来教你怎么做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内线。
“马上,把所有参会电台的名单和台长电话给我整理出来!”
挂断电话,他看向钱峰,声音冰冷。
“现在,你拿着这份名单,用我的名义,一个一个的给我打电话!”
“告诉他们,谁敢跟那个姓苏的女人签任何协议,谁的电台里出现一个意蔓声的节目,谁就是我钱建明,就是我们大华音像的死敌!”
“软的硬的,你自己掂量。让他们想想自己电台那点可怜的广告收入,有多少是看在我大华的面子上才给的。让他们想想,得罪了我,以后他们的日子该怎么过!”
“我倒要看看,是她苏栀意画的饼诱人,还是我钱建明的拳头更硬!”
钱峰的眼睛一亮,他向来喜欢仗势欺人。
“明白!叔!我这就去办!我让他们一个个跪着爬出云溪!”
……
云溪电台的会议室里。
冯敬亭刚介绍完情况,台下的气氛正诡异。
突然,一个台长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脸色微变,连忙起身走到门外去接。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
会议室里,刺耳的电话铃声一个接一个的响起。
一个个台长们或快或慢的离席,走到院子里,压低声音接听着电话。
再回到会议室时,他们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坐立不安,眼神躲闪,再也不敢看主席台上的冯敬亭和苏栀意。
刚刚还只是有些沉闷的会场,瞬间气氛凝重。
那个来自安阳的台长,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站起身,对着冯敬亭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那个……冯台长,我……我市里突然有点急事,得……得先回去了……”
有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坐不住了。
“对对,我老婆突然病了,我也得赶紧走。”
“厂里设备出了问题,我得回去处理。”
这场研讨会眼看就要变成一场闹剧。
乔蔓站在苏栀意身后,急的手心全是汗,她凑到苏栀意耳边,声音都在发抖。
“栀意,怎么办?是钱建明!他出手了!这些人都要跑光了!”
苏栀意站在简陋的台侧,静静的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眼神平静。
她只是轻轻抬手,按住了乔蔓冰凉的手背,示意她不要慌乱。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中。
就在会场即将彻底失控时,轮到苏栀意发言了。
她没有理会那些正准备开溜的台长,径直走上了那个用桌子拼成的台子。
她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目光平静的扫过全场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脸色煞白、眼神躲闪的人。
她没有谈合作,没有讲模式,更没有描述任何前景。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让全场都愣住了。
“想必在座的各位,刚刚都接到了来自申城大华集团,钱建明钱总的亲切问候吧?”
一句话,让正准备起身的台长们,动作僵住了。
已经走到门口的人,脚步也停下了。
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
之前所有的嘈杂、借口和慌乱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那个年轻女孩的身上。
苏栀意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借着钱建明的威胁,说出了自己的开场白。
“他是不是告诉你们,谁跟意蔓声合作,就是跟他钱建明作对?谁敢播《夜行列车》,他就断了谁的财路?”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的传到众人耳中。
“他是不是还提醒你们,要想想后果?”
苏栀意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后果?我们还有什么后果可以承担?”
“在座的各位,哪一个不是在苟延残喘?”
“哪一个电台不是在倒闭的边缘徘徊?”
“我们的员工工资发不出来,我们的设备几十年没有更新,我们播着自己都听不下去的垃圾广告,只为了那点可怜的电费!”
“这一切,是谁造成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简陋的会议室里回荡。
“是大华音像!是钱建明!”
“他垄断了全省几乎所有的优质内容和广告资源,他用霸王条款逼着我们签下一份份不平等的协议!”
“他让我们这些广播人,活的连狗都不如!”
“难道我们天生就该被他们踩在脚下,跪着要饭吗?”
“难道我们穷,我们落后,就活该连口汤都喝不上吗?!”
这番话,让台下的台长们骚动起来,许多人攥紧了拳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们想起了自己多年来受的委屈,想起了被广告商刁难的嘴脸,想起了面对钱建明手下时的卑躬屈膝。
那个来自安阳的台长,涨红了脸,一拳砸在桌子上。
“妈的!他说的对!”
“我们都快饿死了,还怕他个鸟!”
“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在台下一片激动的议论声中,一个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穿着朴素的台长,猛的站了起来。
他是来自全省最贫困的丰城县广播电台的台长,他们的电台,已经三个月没发过工资了。
他红着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台上的苏栀意吼了出来:
“苏总!别说了!”
“你说怎么干,我们跟你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