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仪的光束穿过会场上空的烟气，在白色幕布上打出第一张图表。
苏栀意没有急着开口。
她等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过来，才按下翻页键。
“各位台长，刚才说的都是情绪。”
苏栀意用平稳的语速说。
“现在，我们来看数字。”
幕布上跳出一条折线图，展示云溪人民广播电台过去九十天的收听率走势。
曲线从左下角起步，中段出现一个陡峭的拐点，随后一路攀升，尾端几乎贴着图表的上沿。
会场里原本的低声交谈停止了。
“这条红线，是云溪台在播出意蔓声工场第一部广播剧《风声入梦》之前的基线数据。”
苏栀意用激光笔点了点拐点处。
“日均收听人次一万二，在全省四十七家地市台里排第三十九位。”
她顿了顿。
“这条蓝线，是播出之后的数据。日均收听人次突破七万八，排名升至第十一位。”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但很快被压下去了。
下一张图表的内容冲击力更强。
屏幕上是广告收入柱状图。
两根柱子并排，左边的很矮，右边的高出三倍不止。
标注的数字很清楚：播出前季度广告收入四十七万，播出后同期一百六十三万。
“百分之两百四十七的增长率。”
苏栀意念出这个数字。
坐在第二排的衢阳台台长老赵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好几秒，嘴唇微微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苏栀意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直接翻到第三页。
一张饼图被切成几块，旁边标注着年龄、性别、收听时段的详细分布。
“各位请注意这个数据，18到35岁听众占比，从播出前的百分之十二，跃升到百分之四十一。”
苏栀意的激光笔画了一个圈。
“这意味着什么，在座各位比我更清楚。”
广告商最看重年轻消费群体的触达率。
这个年龄段的占比翻了三倍多，意味着广告报价可以直接上一个台阶。
嘉禾台的台长忍不住探过身子，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数据是真的？”
“冯台长那边盖过章的。”旁边的人回了一句。
冯台长坐在侧面的位置，微微点了下头。
苏栀意关掉收听率板块，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标题。
“S级内容储备矩阵。”
“刚才展示的是过去。”
她说。
“现在说未来。”
幕布上依次弹出六个项目卡片，每一张都标注了题材类型、集数、预计制作周期和目标受众。
第一个：都市情感类，《深巷有光》，三十集，瞄准25到40岁女性听众。
第二个：历史传奇类，《山河辞》，四十集，主打35岁以上男性受众。
第三个：悬疑推理类，《雾中来客》，二十四集，全年龄段覆盖。
后面还有三个，涵盖了职场、家庭伦理和青春校园。
六个品类，六条赛道，覆盖了广播剧能触及的所有受众群体。
会场里有人开始坐不住了。
靖南台的老周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
他是个老广播人，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各种花样。
但眼前这个年轻女人拿出来的东西，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
也不是卖完一部剧就走人。
老周意识到，这是一条完整的内容生产线。
苏栀意看见了他们神情的变化。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最后一页。
屏幕上出现了四个大字。
“广播联盟。”
“各位，接下来我要说的，才是今天真正的重点。”
她走到幕布旁边，把激光笔放下，直接面对所有人。
“意蔓声工场不打算只做一个内容供应商。我们要做的，是一个平台。”
“具体来说，四个板块。”
苏栀意竖起四根手指。
“第一，内容库共享。意蔓声工场生产的所有广播剧、有声内容，进入统一的内容库。联盟内的电台，根据自身排播需要，自主选择播出内容和时段。”
“第二，全省渠道联播。重点剧目实行全省联播机制，统一定档、统一宣发，在最短时间内形成规模效应。”
“第三，统一招商。由联盟出面，整合全省电台的广告资源，统一向广告商报价。一家电台的广告位不值钱，但十家、二十家电台捆绑在一起，议价能力完全不同。”
她停顿了两秒。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广告分成机制。”
苏栀意转身，在幕布上指向一张复杂的分成模型图。
“按照各台的实际收听贡献率，结合地区经济权重系数，进行广告收入的阶梯式分成。贡献越大，分得越多。同时设置保底分成线，确保中小电台的基本收益。”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
“简单说，大台不吃亏，小台有保障。”
会场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统一招商？这个思路以前没人干过啊……”
“你想想看，我们台一年广告收入才多少？要是能跟省台那些大台捆绑在一起卖，那报价……”
“关键是分成模型，你看那个权重系数，考虑到地区差异了……”
苏栀意没有打断他们。
她就站在台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等这些议论自己发酵。
乔蔓坐在后排，手心全是汗。
她偷偷看了一眼冯台长，发现冯台长的嘴角压着，但眼睛里有光。
老周第一个站起来。
他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扔回烟盒，粗着嗓子问了一句：“苏小姐，你说的这个保底分成线，具体是多少？”
苏栀意报了一个数字。
老周愣了一下。
那个数字，比他们台现在全年的广告收入还高出百分之二十。
而这仅仅是保底。
“合同呢？”老周问。
苏栀意看向乔蔓。
乔蔓立刻站起来，从手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打印好的合同文本。
“合同条款各位可以细看，核心条款刚才苏总都已经讲过了。”
乔蔓快步走到前排，开始分发。
老周接过合同，翻到分成条款那一页，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的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把合同举起来朝苏栀意晃了晃。
“我签了。”
“靖南台，第一个签。”
老周把合同拍在桌上，转头看向其他人。
“你们要是还犹豫，那我先把联播的黄金时段占了，别怪我不讲同行情谊。”
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但很有效果。
衢阳台的老赵第二个站起来：“我也签。”
接着是明川台。
平江台。
南屏台。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一个接一个的，台长们陆续从座位上站起来，朝乔蔓的方向走过去。
有人甚至没等拿到合同，就先喊了一嗓子：“给我留一份！”
签约台前迅速挤满了人。
乔蔓被团团围住，手里的合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她有些慌了。
“冯台长！”乔蔓回头冲冯台长喊，“合同不够了！我只准备了十五份！”
冯台长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打印机在隔壁办公室，你去印！”
“来不及了，还有七八位台长在排队……”
“那就手写补充协议，先签意向！”
冯台长快步走到签约台前，亲自维持秩序。
“各位各位，别急，一个一个来，合同马上补……”
苏栀意站在台上，看着下面混乱的场面。
乔蔓抱着最后两份合同，被四五个台长围堵在角落里。
冯台长扯着嗓子喊秩序，没人听。
有个台长干脆从别人手里把合同抢过来，先签了自己的名字再说。
她赌对了。
四十分钟前，她站在这里的时候，面对的是满屋子的敌意和质疑。
现在，这些人排着队要跟她合作。
她给出了一条路。
一条在大华的垄断下，所有中小电台都能活下去的路。
短短一个小时，十三家电台完成现场签约，另有五家签署了意向书。
覆盖范围横跨全省七个地市，辐射人口超过两千万。
一个广播联盟的雏形，就在这间会议室里诞生了。
乔蔓终于从人堆里挤出来，头发都散了半边。
她走到苏栀意身旁，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苏姐，十三家……十三家啊。”
苏栀意拍了拍她的肩膀，刚要说话。
会场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门板重重的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定住了。
签字的笔停在半空，交谈的嘴巴合拢，冯台长维持秩序的声音也停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面色阴沉的人。
“好一个广播联盟。”
那个声音不高，但让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只是不知……”
钱峰把双手插进裤兜，慢慢的踱进门槛，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最后落在台上的苏栀意身上。
“你们能不能活到开播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