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钱峰的叫嚣和走廊里那帮不三不四的人,会场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领头的人四十来岁,啤酒肚顶着黑色衬衫,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大摇大摆的往里走。
钱峰。
苏栀意放下手里的签约文本,目光越过长桌,落在门口那张油腻的脸上。
“哟,好热闹啊。”
钱峰叼着烟站在会议室门口,不进来,就倚着门框,笑嘻嘻的往里看。
“各位台长,这么急着签字啊?不怕签完了烂在手里?”
几个正在看合同的台长互相对视了一眼,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钱峰,你什么意思?”
冯台长从座位上站起来,嗓门压的很低,透着狠劲。
“这是正规的商务活动,你带人过来捣乱?”
钱峰吐了口烟,歪头看他:“冯哥,我跟你没仇。我就是替朋友带句话大华那边说了,谁敢签这个独家,以后在这条线上的生意,就别想做了。”
在场的台长有一半以上都跟大华有过合作,有的还有尾款没结清。
钱峰这句话,让他们都犹豫了。
走廊里那帮人开始往各个角落散开。
有人拦住一个正要上洗手间的女台长搭话;有人在楼梯口抽烟吐痰,故意挡路。
冯台长的脸色铁青。
他扭头朝身边的两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位在云溪市经营了十几年,手底下有人能撑场子。
不到三分钟,楼下开过来两辆面包车,下来十几个穿统一工作服的壮实汉子。
冯台长的人把守住会场的前后门,与钱峰带来的人隔着走廊对峙。
有几个台长面露退意,悄悄的合上了文件夹。
苏栀意坐在主位上,一动没动。
她看着钱峰得意的脸。
这种得意说明一件事大华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之前的交锋耗尽了关系,价格战也被星辰的方案克制了。
到最后,只剩下派人来砸场子这种手段。
苏栀意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喂,110吗?我们在云溪大酒店三楼举办商务签约活动,遭到一伙不明身份人员的骚扰和恐吓。对,有十几个人……好的,我们等着。”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很清楚。
钱峰脸上的笑意僵住。
冯台长看着苏栀意的侧脸。
她根本没把钱峰当回事。
“各位。”
苏栀意挂了电话,转向在座的台长们。
“警察十分钟内到。在这之前,签约继续。谁有问题,现在可以问我。”
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一个戴眼镜的台长重新翻开合同,拿起笔。
...........
同一时间。
申城,思南路。
一条梧桐掩映的老弄堂深处,藏着一家茶馆。
茶馆没有招牌,门面是老式的木排门。
推开门,地面铺着青砖,条案上摆着一把老紫砂壶,墙上挂着一幅草书。
商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刚沏好的碧螺春。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洗的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花白,剪的很短。
面容清瘦,眼窝微陷,但眼睛很亮。
这人叫周其鸣,省报经济版的资深记者。
干了二十多年财经报道,他的报道揭露过不少大公司的丑闻。
在业内,他有个外号叫“周扒皮”是同行对他调查能力的一种玩笑。
也是商彦父亲年轻时结下的交情。
“其鸣叔,喝茶。”
商彦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然后从座位旁边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间。
纸袋不厚,但有分量。
“这是什么?”周其鸣没伸手,先问。
“大华音像近五年的财务数据梳理,包括三家关联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资金流向,以及对应的版权交易记录。”
商彦说。
“另外还有一份税务比对报告,他们申报的营收和实际回款之间的差额,很有意思。”
周其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敲了两下,然后伸手,打开了纸袋。
里面是一沓A4纸,整理的很规范。
每页都有标注,附着原始票据的复印件和银行流水的截图。
最上面是一张手绘的股权关系图,画的很清晰华音像的法人代表往下延伸,通过三家注册在不同城市的空壳公司,形成了一条利益输送链。
周其鸣翻了三页,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商彦的目光从随意转为审慎。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一部分是之前处理另一桩事情时,发现的线索。”商彦没有细说,“另一部分,是我委托一个专业的财务调查团队,花了将近两个月时间做的尽职调查。”
周其鸣没有追问线索的来源。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清楚有些事不能问的太细。
重要的是证据本身经不经得起推敲。
他又翻了几页,在一张银行转账记录上停下来,用指尖点了点上面的一个数字。
“这笔钱……”他沉吟了一下,“如果这个数字是真的,那大华这几年光在版权代理这块的偷逃税额,就不是小数目了。”
“数字是真的。”
商彦端起茶杯。
“每笔都有对应的银行底单编号,可以交叉验证。”
周其鸣合上文件袋,靠回椅背,呼出一口气。
“商彦。”他用了正式的称呼,声音放低了几分,“这份礼太大了。”
商彦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应:“其鸣叔,我只是个关心妻子事业的丈夫。她在前面做正经生意,有人用手段打压她,我看不过去。正好手里有些材料,想着您是做这行的,如果觉得有新闻价值,就请媒体帮忙报道。”
周其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周其鸣把牛皮纸袋收进自己带来的公文包,拉链拉的很紧,“我回去先让内部的核查组过一遍。如果材料没问题,这个选题我亲自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舆论这东西,要准备充分了再发布,不然没效果。您给我三天时间。”
“好。”商彦点头。
周其鸣站起身,拎着公文包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替我问你爸好。”
“一定。”
茶馆的木排门在身后合拢,弄堂里恢复了安静。
商彦坐在原位,端着茶杯没有动。
碧螺春的茶汤已经变淡,浮在水面的绒毛慢慢沉到了杯底。
他看着窗外的老梧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苏栀意发了一条消息。
“忙完了?方便接电话吗?”
云溪市。
警车来的比预想的还快。
两辆警车停在酒店门口,四个穿制服的民警上了三楼。
钱峰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他手下那帮人立刻掐灭烟头,手插口袋,眼神到处乱飘。
“谁是负责人?”带队的民警扫了一眼走廊里对峙的两拨人。
“警官,我报的警。”
苏栀意走出会议室,简明扼要的把情况说了一遍商务活动遭到不明人员聚众骚扰。
钱峰试图辩解,说自己只是路过来看看朋友。
但他带来的那十几个混混在走廊里一字排开,加上酒店前台几个服务员作证,说这帮人进来的时候推搡了一个保安。
民警当场对钱峰等七人进行了控制,以涉嫌聚众寻衅为由带回派出所调查。
钱峰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瞪了苏栀意一眼。
苏栀意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冯台长走过来,递了一根烟,想了想又收回去,忘了她不抽烟。
“苏总,你这心理素质,我服了。”冯台长搓了搓手,“刚才那阵势,说实话我手心都出汗了。”
“有什么好紧张的。”
苏栀意转过身往回走。
“他要是有本事,就不会派这种货色来。”
冯台长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跟着往回走。
签约在下午四点恢复。
插曲过后,剩下的台长不再犹豫,很快签了字。
钱峰的闹剧没有吓退他们,反而让在场的台长看清了一件事大华已经急了。
跟一个急了的对手站在一起,不如跟一个稳得住的合作方走。
最后一份合同盖章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暗了。
苏栀意把合同整理好,交给助理归档,自己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云溪市的夜景谈不上繁华,灯火铺开在街道两侧,远处有一条河,河面上映着几盏渔火,微微晃动。
她知道,今天的事不是结束。
钱峰只是个跑腿的。
真正的主使还在暗处。
大华不会因为一次骚扰就收手。
这场竞争没有妥协的余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商彦的消息。
“忙完了?方便接电话吗?”
苏栀意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听筒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风声。
“怎么样?”商彦的声音很稳,没有多余的寒暄。
“签完了,十二家全部拿下。中间出了点小插曲,钱峰带人来闹事,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嗯,我听说了。”
苏栀意挑了下眉:“你消息倒是灵通。”
商彦没解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栀意,正面的生意竞争你比我擅长,我不插手。但事情还没完,有些麻烦我来替你解决。”
苏栀意靠在窗框上,没说话,等他继续。
“三天之后。”
商彦说。
“看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