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看守所。
灯光打在防爆玻璃上。
周玉芬坐在玻璃那头。
周玉芬穿着褪色号服。
周玉芬头发干枯。
曾经在市属家属院里把面子看得很重的女人,现在只剩下一把骨头。
周玉芬双手抓紧衣角,视线四处游移。
苏栀意隔着防爆玻璃,坐在不锈钢椅子上。
浅蓝色衬衫搭着卡其色风衣,纽扣扣齐,脊背挺直。
苏栀意抬手,摘下墙上的黑色电话听筒。
“栀意。你爸判了十年。”周玉芬看到苏栀意拿起听筒,立马抓着电话。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周玉芬声音颤抖,“他有高血压。他心脏不好。他在里面受不了。你现在当老板了,你认识大人物和律师,你找人通融一下。我们偏心苏晚晚,但我们毕竟养了你二十五年。”
苏栀意拿着听筒,二十五年的压榨与偏心,一句不对不可能翻篇。
“大华的钱建明判了无期徒刑。”苏栀意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
“跟曹爽一起搞敲诈勒索的宋艳,半个月前提审时精神失常。宋艳每天在墙根底下磕头,现在进了精神病区。”
“他们都进去了。一个都没跑掉。”
周玉芬停住哭声,整个人发抖,防爆玻璃跟着发出共振声。
“至于苏建国。”苏栀意指关节叩了叩桌面,发出脆响,“他贪污受贿,留下了举报材料。他在郊区别墅藏匿现金,拍下了照片。大华存在烂账,产出了明细。是我实名补交的原始凭证。”
周玉芬倒抽一口气,双眼圆瞪。
“我用了一个月时间,整理了资料。他能判这十年,我出了不少力。”苏栀意嘴角微扯。
周玉芬站起来,铁链作响。
周玉芬一巴掌拍在玻璃上,五官扭曲:“你这个白眼狼。你毁了咱们家。你毁了我们的名声。你不得好死。”
角落的两名狱警上前。
一人反剪周玉芬的双臂,将周玉芬按回铁椅子上,严厉警告。
苏栀意目光清亮。
“欠债还钱。我只管我自己。”苏栀意盯着周玉芬,“大家给过的一口饭,我用工资平清。我用股份填补。我现在谁也不欠。你们欠法律的,自己慢慢在里面熬。”
苏栀意放下听筒。
隔着玻璃,周玉芬还在挣扎,张大嘴巴破口大骂,声音传不过来。
苏栀意站起身,理了理风衣下摆,推开探视室的铁门。
早晨的阳光直射下来。
苏栀意走下台阶。
半年后。
意蔓声工场搬进云溪市中心的甲级写字楼,包下顶端三层。
全省大半的音频版权归入意蔓声工场。
总经办会议室里,高管坐成两排。
“上周谈完的三家竞对公司,核心主播签过来了。”乔蔓踩着高跟鞋进来,将加急报表留在桌面上。
“市场占有率我们领先。”
苏栀意坐在长桌尽头,翻开财报扫了一眼,签字。
“硬件设备到位了吗。”苏栀意看向技术总监。
“调音台和吸音材料装好了。今晚的首秀,设备不会出错。”
“放开流量端口去推今晚的新节目。”苏栀意合上文件,站直身体。
“必须做好这件事。”
众人开始行动,敲击键盘。
周末傍晚,商家别墅。
苏栀意推开门,酱油混着五花肉的香气传出。
“葱姜蒜下锅,开大火爆出焦边。别怕糊。这步要是省了,红烧肉就没味道了。”商南山大嗓门从厨房里传出来。
苏栀意换上棉拖鞋往里走。
商南山握着大铁锅的柄,火苗窜起。
商南山表情严肃,手背的厚茧绷直,颠勺动作利落。
商彦靠在厨房门框边。
商彦穿着深灰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
商彦手里捏着一把削皮刀,削着一个苹果。
果皮连成一条倒垂着。
听见脚步声,商彦偏过头,眼底温和。
“回来了。”商彦切下一块果肉,递到苏栀意嘴边。
苏栀意咬下苹果,汁水顺着喉管滑落。
商彦用指腹抹去苏栀意唇角的果汁。
“你爸这几天研究红烧肉,看了很多菜谱,笔记写了整整一本。”林知音端着排骨玉米汤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意。
林知音走上前,握住苏栀意的手,“你那档新节目,你爸比你还操心。”
“做事态度必须严谨。”商南山端上一盘红亮油润的红烧肉,扯下面前的围裙。
“手艺怎么做就是怎么做,不能教人糊弄。你做广播电台也一样,声音覆盖千家万户,每一句话得负责。心灵厨房这名字酸,理就是这块肉的理。”
苏栀意看着商南山,笑出声来。
“爸您说得对。今晚去台里首播,我在台本上直接拿您这道红烧肉的秘方。”苏栀意看着一桌子冒热气的饭菜。
林知音眼圈微红,拍着苏栀意的手背,拉着苏栀意坐下。
“一家人在一起好好的就行。你在外面办事果断,回家也得按时坐下吃饭。”林知音给苏栀意盛了一碗玉米汤。
射灯打在红木餐桌上。
一家人围坐吃饭。
深夜十一点。意蔓大厦顶楼。
直播间运转。
玻璃窗外是云溪市的灯火。
乔蔓站在导播室外,盯接收音指标,隔着玻璃冲里面比了个手势。
直播中的红灯亮起。
苏栀意调整好麦克风的角度,戴上耳机。
“晚上好,听众朋友。这里是意蔓声的新栏目,心灵厨房。我是主播苏栀意。”
苏栀意嗓音温暖。
声音顺着电波传出。
“今晚不说大道理。我教大家做一道家常的红烧肉。一位长辈刚教我的秘方。”
苏栀意翻开台本。
“葱姜蒜下油锅,别怕糊。开大火爆出焦边。热油让调料发苦是必然的过程。经历过爆炒,才能在炖煮时激发肉的醇香。”
苏栀意停顿两秒。
苏栀意看向窗外。
外面的车灯拉成光轨。
后台电话亮起。
导播切入听众信号。
“苏老师。我被公司辞退了。我在这个城市拼了五年,不敢生病请假,交不起下个月的房租。我咽不下这口气,没有力气再熬了。”电话那头传来女孩的喘气声。
苏栀意的手指敲击桌面。
“吃晚饭了吗。”
女孩愣住。“没吃。我没力气下楼。”
“生活存在困难。很多人为了生计挣扎。职场的背叛带来打击。社会的不公让人无奈。他人的不解让人痛苦。”苏栀意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压低。
“不要躲开。把你推向边缘的事情,应当化作翻身的动力。”
苏栀意盯着前方的分贝仪。
“不要哭。退不回房租。现在离开床,去厨房煮一碗面。食物能填饱肚子。你的坚持能让你在这个世界里找到出路。”
听筒里的哭声止住。
一分钟后,那边传来谢谢。
一小时的直播结束。
实时收听率的走向图在导播室的大屏上升。
收听率停在云溪市电台联合排名的高点。
数据显示意蔓声工场在市场站稳脚跟。
十二点半。
苏栀意推开写字楼的大门。
冷空气卷着落叶在台阶上打转。
街对面的路灯下停着一辆越野车。
商彦站在车旁。
商彦没脱下白大褂,外面裹了一件黑色大衣。
商彦身形立在暗影中。
夜风吹来,木质药草香变清晰。
看见苏栀意走近,商彦迈出长腿走上前,伸出大掌握住苏栀意发冷的手。
“大半夜出门不知道找双手套。”商彦眉头拢紧,手指收紧。
商彦扯开大衣口袋,连着苏栀意的手一起揣进兜里。
商彦手掌传出热度。
温度驱散冷意。
苏栀意站在路灯下仰头看商彦的下颌,嘴角上扬。
“节目的数据很高。商医生。我今天在电波里帮助了很多人。”
商彦低头看苏栀意。
商彦抬起另外一只手,将苏栀意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温热的指腹顺着苏栀意的侧脸滑到下巴,摩挲着。
“嗯。”商彦开口。
商彦俯下身子。
商彦的胸口靠过来,温热的呼吸打在苏栀意的鼻尖上。
“你用声音帮助大家。”
商彦的手指穿过苏栀意后脑勺的头发,按紧。
“我负责照顾你。”
商彦收紧手臂,将苏栀意抱进怀里。
商彦双臂闭合。
马路斜对角,一辆出租车驶过。
车窗降下一截。
收音机播放着心灵厨房的片段。
苏栀意电台里的结束语传出。
“晚安。并不完美的世界。”
“晚安。努力不放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