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的。
灰雾吞没了视野。
从他们踏入这里的那一刻,叶辰就明白,这片迷雾远比外面看起来更棘手。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视觉遮蔽。
因为脚下的地面还在,但走了十步之后,方向就没了。
东南西北,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稠的、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钻进毛孔,往骨头缝里渗。
苏木雪只感觉到耳边嗡嗡作响,不是声音,是某种振动直接作用在神魂上。
“靠紧,不要分散。”叶辰的声音在雾中传出去,竟被削去了一半。
叶归紧跟在他身后,一手按着剑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苏沐雪的手腕。苏沐雪的步子越来越慢,脚底像灌了铅。
“叶辰。”
苏沐雪忽然喊了他一声。
叶辰回头。
她站在原地,眼睛看着他,眼睛中有些不知所以然和懵逼。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叶归浑身一僵。
“沐雪?沐雪你看看我,我是叶归!”
苏沐雪转头看他,眉头拧起来,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的面孔。那种表情不是害怕,是真正的茫然她确实不认识了。
“你是谁?”
叶归的手在抖。
“师尊!又来了!她的记忆又在被抽!”
玄易子快步上前,神识探入。
这一探,老头的脸色变了。
“不只是她。”玄易子扭头看向叶归,“你自己低头,看看你的手。”
叶归下意识低头。
他左手攥着苏沐雪的手腕,右手按在剑柄上。可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他想不起来这把剑是谁给他的了。
明明应该记得的。
“叶归!”叶辰的声音劈过来。
叶归打了个寒颤,被这一声拽回来。眉心处那枚帝种剧烈跳动了几下,勉强将涌上来的空白感压了下去。
“我没事”他咬着牙,冷汗顺着下巴滴,“就是刚才有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心月已经掏出了心魔王给她的令牌,紧紧握在掌心。令牌表面流转的准帝气息在她周围撑起一层薄薄的屏障,堪堪挡住雾气的侵蚀。
“这是忆魔域的噬魂雾。”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不是天然形成的,是忆魔王的领域具现。雾气不吃灵力,只吃记忆,直接绕过一切防御,从神魂底层抽取。”
她看了一眼苏沐雪空洞的眼神,嘴唇绷紧。
“三刻钟。守不住本心的人,三刻钟之内会变成行尸走肉。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的那种。”
玄易子双手结印,准帝层次的灵力铺展开来,试图在五人周围撑起一道神魂结界。
金色的结界闪了一下,成型了。
然后雾气穿了进来。
直接穿过灵力壁障,毫无阻碍,就像灵力根本不存在一样。
“没用。”玄易子的印诀散了,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棘手的表情,“这雾只认神魂,灵力结界拦不住。”
苏沐雪又开口了。
“叶辰,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一模一样的问题,一模一样的语气,让叶辰有些无奈。
只看见叶辰攥紧她的手:“苏沐雪,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苏沐雪歪了歪头,打量他的脸。
“你长得挺好看的。”
叶辰的嘴张了张,忽然语塞了。
叶辰没有再等。
他闭上眼。
识海之中,万古天墓巍然矗立。
自从在心魔城外吞噬了方圆万里的魔气之后,天墓内部已经发生了质变。
日月悬空,草木蔓延,甚至有了湖泊和山丘。
而那株最先诞生的小草,已经长成了一片翠绿的原野。
叶辰的意识触碰天墓核心,发出了一个简单的指令。
“吞噬!”
右掌翻开,掌心朝外。
没有光芒,没有法诀,没有任何花哨的视觉效果。只是雾气开始动了。
先是脚下的,然后是身边的,然后是十丈外的、百丈外的。
灰色的噬魂雾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拴住,顺着叶辰的掌心,疯狂倒灌。
速度越来越快。
方圆百丈,三百丈,五百丈。
千里。
从天际到脚下,所有的灰色雾霭都朝着叶辰的右掌涌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被拖入深渊的怨灵。一条真空通道以叶辰为圆心,轰然劈开,前方的路清晰可见。
黄褐色的荒原大地重新出现,远处忆魔王城的轮廓都隐约在望。
叶归瞪大眼睛。
玄易子的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活了几千年,什么离谱的事都见过,但眼前这一幕。
一个至尊境的小辈,把覆盖整个忆魔域边境的准帝级领域之力,当空气一样吸干净了?
苏沐雪的眼睛忽然亮了。
“叶辰?叶归?”她眨了眨眼,捂住脑袋,“我……怎么蹲在地上的?发生什么了?”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叶归蹲在旁边,声音有些哑。
“记得啊,我们走进雾里,然后……然后就到这了。”她揉了揉太阳穴,“中间那段怎么是空的?”
叶归长长吐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行了。人没事就行。”
叶辰收掌。
掌心还残留着一丝灰色的雾气,在皮肤上缠绕了两圈,便被天墓的力量拽了进去。
而天墓内部,变化已经发生了。
叶辰神识探入,看到了一幕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那些被吞噬的噬魂雾并没有被消化掉,而是在天墓深处自行凝聚,化作一座通体灰白的殿宇。殿宇不大,三丈见方,内部悬浮着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的碎片。
有魔族的,有兽类的,有不知道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抽走的。
这些记忆像被分门别类地归档,整整齐齐排列在殿宇之中。
“识海殿。”叶辰在心中给它取了个名字。
而识海殿形成的一瞬间,叶辰感知到了一个东西。
雾气里有眼睛。
不是比喻。是一道实实在在的神识,藏在噬魂雾的最深处,一直在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走向,看着他们的阵型,看着苏沐雪被抽取记忆后的反应。
那道神识被噬魂雾完美包裹,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被发现。
但现在,噬魂雾被天墓吞了个干净,那道神识便成了一条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的咸鱼——无所遁形。
叶辰身形一动。
没有征兆,一步踏出,人已在三百丈外。
雾气刚被清除的地带还残留着稀薄的灰色颗粒,叶辰的手穿过那层颗粒,一把捞住了什么东西。
“出来。”
他把那东西拽了出来。
是一个瘦小的魔族,灰皮肤,尖耳朵,穿着忆魔王城特有的灰色长袍。被叶辰拎着后领提起来的一瞬间,这家伙整个人都在筛糠。
不是装的,是真怕。
他的神识在叶辰掌心的碾压下像风中的蜡烛,随时要灭。
“别、别杀我!”探子的声音尖锐刺耳,双腿悬空乱踢,“我只是奉命监视!不是我想来的!”
叶辰把他丢在地上。
探子摔了个五体投地,刚爬起来就对上五道目光,又趴回去了。
“血咒老人的人?”
“不不不!”探子连连摆手,“忆魔王的!我是忆魔王殿下的人!血咒老人算什么东西,不配指挥我!”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对,把嘴捂上了。
玄易子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巴掌大的探子。
“忆魔王知道我们来了?”
“当然知道!”探子哆嗦着回答,“你们一踏上荒原古道,殿下就感应到了。噬魂雾是殿下的领域延伸,谁进来他都一清二楚。”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出手拦?”叶归插了一嘴。
探子的嘴抖了抖,像在犹豫该不该说。
叶辰蹲下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探子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说。”
“殿下殿下没空。”探子干咽了一口,“殿下这三日在举行万魂祭,祭品数万魂灵,全城戒严,谁也不能打扰。”
万魂祭。
心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万魂祭是忆魔族的禁忌秘法,以数万灵魂为祭品,可以完成一次对记忆的终极窥探,看见过去、现在,甚至短暂地窥见未来碎片。忆魔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施展?”
探子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接下来的话要了他的命。
“因为祭坛上有一件祭品不够。不,不是祭品,是核心。”
“什么核心?”
探子的目光扫过叶辰和心月,最后落在叶辰身上,停了很久。
“一口水晶棺。”
叶辰的呼吸停了一拍。
“棺里躺着一个女人,很漂亮,一直在睡觉。忆魔王说她是整个万魂祭的核心容器,没有她,祭法无法成功。”
探子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的名字好像叫,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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