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翼事无巨细地讲了很多，从怎么被招募，讲到披着外卖骑手的外衣到CBD里捡垃圾淘取商业情报，然后是乔装成装修工人进入城市会展中心装窃听器，再然后应聘进入合硕联创取走芯片，最后在参加乔交会时再次遇到一起入伙却先一步退出的大白，而大白的死则彻底击碎了他对于跟着团队一夜暴富的幻想，于是在惊恐中逃走。
“……哎~都怪我一时鬼迷心窍上了贼船。到现在为止他们承诺给我的奖金都被扣在股票账户里面，我不但一分钱都没拿到手，反而还往里面存了两万块。我真是太傻了。都他妈是扯淡的。他们从来就没想过真的要给我钱。我就像是一件工具，用得顺手就继续用，稍有忤逆就会被干掉。辛亏我没有去问辣哥孙颖是怎么死的，要不然我肯定会死在大白的前头。”
他讲的这一切有过程，有细节，有他内心的彷徨和挣扎，生动详实却又是那么的匪夷所思。不知道是不是他表达能力太好，听起来颇有几分说故事的味道。
不过吕文武却听得极为认真，因为其中经过和他经手的案件对应得严丝合缝。很多困惑他的问题，比如新安拓一案中吴进德准备交付的装有全套资料的U盘最终去了哪里，比如合硕联创一案中为什么大规模排查指纹却找不到接应的人，再比如城市会展中心的窃听器是怎么被装进去的，都一一得到了解答，令他不得不相信。
“既然你已经看破了辣哥的真面目，而且意识到自己有危险，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我不敢。”沈翼用力把手上的空纸杯捏成一团，十分难受地承认说：“我知道我帮着他们做了不少违法的事情。报警的话我也好不了。其实从合硕联创脱身出来我就想要退出了。只不过那时候我还幻想找个合适的时机把放在股市里的钱要回来。后来看到大白出事，那些钱我也不敢要了，我只想躲回老家去。”他低下头，用手抱着脑袋。“我错了。真的是生活太艰难了，我也是想过得好一点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不对……”
非常清楚的，吕文武看到深埋头颅的沈翼肩膀在颤抖。都说“天涯孤客真难度，丈夫有泪不轻弹”，就在这么一瞬间，同为独身在异乡工作的外地人，他也有那么一点点的感同身受。
起身又倒了一杯水搁在沈翼面前，他掏出手机看时间，沈翼是4点左右被押回到的市公安局的，随即就开始了审讯，现在是7点17，一直沈翼单方面在讲述，不知不觉已经过了3个多小时。
“你先平静一下。我们等下再谈。”
吕文武暂停了审讯，推开沉重的隔音门走到隔壁的监控室。他本来感觉有点糟心，这一进门却是被气笑了。张乐杭、李炜、凌筱三个人正抱着盒饭丝毫没有形象地在狼吐虎咽。
“我靠。可以啊。我是说你们怎么老半天都不吭声呢。”
张乐杭咽下口里的菜，指着搁在旁边没动的两份盒饭解释说：“不是我们不叫你。是我们看你听那小子讲故事听入了迷。喏，给你留了。还给他也拿了一份。我们可不想被投诉说搞疲劳审讯。”
吕文武中午就没吃饭，这会儿是真的饿了，拿起一份盒饭就往口里扒。“你们觉得他是故事，不靠谱？”
凌筱拿纸巾抹了抹嘴上的油。“不，恰恰相反。所有事情都对得上，而且还主动交代了很多我们不知道的细节。感觉很真。但是保险起见的话最好还是挑一两件事情验证一下。”
张乐杭打了个响指。“正好。他不是说他昨晚和廖小伟吃完饭之后先走了吗？我给你们看段视频。刘松刚发给我的。”
他说着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这段视频是斜向下的角度拍摄的。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开始于11:22PM。因为是晚上的缘故，画面颜色偏暗，不过依旧可以辨认出沈翼和廖小伟勾肩搭背站在马路边。两个人歪歪扭扭相互推诿了一阵之后沈翼拦下一辆出租车先走了，廖小伟则独自过马路去了街对面，离开了镜头的拍摄范围。
“他们喝酒的烧烤店门口正好有一根城市安全监控杆。这是当时拍到的监控画面。可以看到两个人都喝多了。沈翼应该是想要送廖小伟回酒店，但是廖小伟非要逞强自己走回去，沈翼就先走了。所以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没有说谎。他不是杀死廖小伟的凶手。”
凌筱不打算轻易接受这个结论。“有没有可能是他佯装离开，然后绕回来再把廖小伟约到河边下的杀手呢？我虽然没有查到廖小伟昨晚上接过电话，但不排除他是用微信约的。”
吕文武也有同样的疑问。他拿过手机退回到最前面又看了一遍。“出租车的车牌很清晰。想办法联系司机问一下他昨晚上把沈翼送到了哪里。”
张乐杭道：“刘松已经问过了。司机虽然记不得具体地点，但很确定地说送到了老城区那边。沈翼刚才不也说自己在老城区租的房子嘛。我觉得他是真的回了住处。而且你看他那歪歪扭扭的样子，真跟廖小伟打起来还不一定谁收拾谁呢。另外，分局法医判断廖小伟的死亡时间在12点前后。算上来回的时间，也基本可以排除沈翼到家之后再打车出来杀人的可能性。”
吕文武抱着手里的盒饭来回踱了两步。“如果不是沈翼的话，那凶手就真有可能像他说的那样是辣哥。按照沈翼的说法，最开始是辣哥提议到这家店来吃饭，但他和廖小伟到了之后辣哥又借故不来。他认为辣哥其实一直就在店外等着。等得不耐烦了还打了个电话催他俩散场。而等他俩分开之后，辣哥就在半路上截住廖小伟，把他带到河边推下水。辣哥人高马大，廖小伟喝多了酒根本就没办法对抗。”
凌筱附和道：“根据沈翼的说法，这也迫使他下定决心要立刻脱离团伙躲回老家的原因。可我有个疑问，辣哥凭什么判断沈翼和廖小伟出了烧烤店就会分开？凭什么确保沈翼不送廖小伟，而廖小伟会走回酒店而不是打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