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凌筱看夕阳下金色的街景如时光般从眼前流逝,内心的纠结亦如车身颠簸起伏。她确实没有想到吕文武会将平叔对应上自己的爸爸,但她并不怪他。之所以扭头走,是因为他戳中了自己内心深处一直存在却不敢揭开的那一抹害怕。
那日请吕文武到家中喝酒,父亲敞开心扉说出了自己这些年的隐秘,她真的很高兴,即是感动于父亲对自己的默默付出,也是庆幸自己终于不用防贼一样防他,好不容易回趟家还要上演无间道。可惜啊,自己偏偏记性太好,逻辑性又很强。之后的一天躺在床上回忆父亲当时说过的话,忽然想起来他说自己之所以白天常去CBD和工业园转悠,晚上去垃圾场翻东西,是因为这几年都在替劲跃资本当调查员,那都是他收集资料的手段。她确定他当时说的是“几年”,也就是说他当私募调查员不超过10年。当然,这也可能是父亲的口误,或者他压根就没太在意用词。可是自己偏偏又那么较真地在网上搜了一下劲跃资本这家公司,没想到还真搜得到。劲跃资本成立至今不过7年,就算父亲在劲跃资本的老板李喆辞职创业之前就在为他工作,那加起来也不过是8到9年的事情。可自己清楚的记得自己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就有发现爸爸深夜出门,还不止一次,那可已经过了十多年。而前几天吕文武请吃饭的时候也提出父亲半夜去垃圾场似乎与为私募基金收集情报不沾边,父亲只能尴尬地打了个哈哈避而不谈。
父亲的故事明显还并没有讲完。自己却安于当下的岁月静好不想再深追。那么吕文武挑破了这个漂亮的泡沫,到底是他的错,是父亲的错,还是自己的错?
胡思乱想中在南京街的街口下了车,心神不宁地沿着老旧的街道往家走。十多年了,这里的变化并不大。凌筱仿佛能看到那个背着小小书包的小小自己就孤单而倔强地走在前面。而临近小小书店的时候,她仿佛又回到了无数次浮现于噩梦中的那个晚上,激烈的争吵,发疯似的喊叫,早已经记不清面容的母亲夺门而出,与自己擦肩而过,再也没有回来
……
“咦!回来啦。今天很早嘛。”坐在书报摊后面看店的凌卫平看到女儿回来赶紧起身迎出来,特别高兴。
“嗯。”凌筱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句。
“都跟你说了出门发个消息,我好炒菜……咳咳……不要紧,不要紧,都做得了的半成品,一刻钟就好。”凌卫平一边唠叨,一边拉下卷闸门关了店,然后慌不迭地钻进厨房。
凌筱走进自己的小房间,放下电脑包,换了宽松的睡衣,再走到客厅打水喝就闻到的浓郁的鸡汤香。果然没过多久凌卫平就从厨房里端出一只盛着黄灿灿汤汁的小瓦罐,然后又端出一盘蒜蓉炒芥蓝和一盘卤牛肉。
看着父亲殷勤又幸福的模样,她真的不忍心破坏气氛。可是事情不搞清楚,自己心里又过不了那道坎。
“吃啊?怎么啦,愁眉苦脸的?昨天不都抓到人了嘛。”凌卫平先递了个空碗让凌筱先喝汤,却见女儿愣愣的没有动勺子。
“哦,没有,在想事情。昨天只是抓到了两个外围成员,最核心的大佬还在逃。”
“什么案子?黑社会?”
“由一桩杀人案牵扯出来的一连串商业间谍案。”
凌卫平嘴巴微张。“你说的杀人案不会就是小吕之前调查的垃圾场的那具女尸吧?”
“没错。”凌筱读过相关材料,知道吕文武当初能找到朱薇案的案线索是受了父亲的指点,也就没有避讳。
“他不是结案了嘛。还专门跟我道谢过。”
“那次只是抓到杀人凶手。而凶手之所以会杀那女的,是因为那女的把他公司一份很重要的标书卖给了商业间谍,导致他濒临破产。而那个商业间谍一直没有落网。后来他又连续犯案,直接或间接导致三人死亡,多家企业受损失。”
“……咳咳……”凌卫平又忍不住咳嗽。“合硕联创?”
“还要乔交会。”
凌卫平调侃说:“乔交会这种政府牵头的大型交易会在我看来就是敞开大门的一次情报交流大会。能怎么犯法?”
凌筱淡淡道:“他们在会客室装了窃听器。”
凌卫平听得瞠目结舌。“这……咳咳……这胆子也太大了吧?那可是市政府搞的活动啊。”
“是啊,所以一定会一查到底。”凌筱有心想看看父亲的反应。
凌卫平夹了块牛肉。“哦,那你们确实压力很大。”
凌筱故意试探。“爸,你干调查员的时候接触过这类人吗?”
凌卫平很认真地回答说:“不好说。我都说了,搞商业情报的人太多了,我也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不同的人搞情报的方式和尺度不同。犯不犯法,害不害人,全凭良心。再就是,这一行确实很复杂,水也很深。跑情报的人并不自己卖。卖情报的人一般都在业内有一定的地位,有比较靠谱的上下游资源,也不会再苦兮兮亲自去跑情报。所以一份情报往往要经过两到三轮转手才会落到最终的买家手里。这些买家可能是竞争对手,也可能是风投,也可能是私募,甚至是新闻机构,他们才不管这份情报当初被挖掘出来时带不带血呢。他们只是单纯的买了一份对自己有用信息。”
“听您这意思是,商业情报网络就像一张大大的蜘蛛网。”
“你形容得太形象了,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比蜘蛛网还要复杂,而各级节点之间的耦合关系又很松散……咳咳……你搞计算机的。我这么说你应该懂吧?”
“就是说情报贩子之间的合作关系都不是固定的。”
“没错。”
“那您卖过吗?”
“废话,不就卖给劲跃资本嘛。要不然李喆凭什么带我炒股。另外就是写一些小文章发表。”
“那您买过吗?”
凌卫平摆摆手。“你爸我不才,这么多年也只是最下游跑情报的。不过劲跃资本应该有从情报贩子手上买。搞私募的少不了这么干。”
凌筱叹了口气。老爸的态度如此诚恳。她几次话到嘴边想问他是不是平叔都问不出口。
吃完饭,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小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吕文武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试图解释,她也懒得理。快十点的时候,微信又有新消息进来。凌筱以为还是吕文武,本不打算看,但看清弹出红点提示的头像之后却是眼前一亮,忙不迭抓起手机,直接语音。
“哇。你回来啦。滨江吗?”
对方很快打了一行字。【不。上海。刚下飞机。能麻烦你明天过来一趟吗?有东西要当面给你。】
凌筱想都么想就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