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联合了十三家钱庄，还有英国的惠丰银行和法国的东方汇理银行，共同构建了这次的资金池。”
“他们做空的期货合约，总价值约一千两百万大洋，目前已经平仓七成，获利至少三百万。”
“我们的亏损，加上被套牢的本金，总计在五百万上下。军饷缺口，是两百万。”
每一个数字，从她口中说出，都精准无比，比亲手操盘的顾震还要清晰。
顾震愕然地抬起头，看着阮软，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这些盘根错节的数据，他花了几天几夜才理清，她只是看了一刻钟……
“大嫂，你……”
“二哥，你之前为了稳住盘面，是不是放出了消息，说我们有一批新的货源，正在从缅甸运过来？”阮软忽然问。
“是……那是我最后的挣扎，想吓退他们，但他们根本不信，反而加大了做空的力度。”顾震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
“不，你做得很好。”阮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这个消息，就是我们反击的，第一颗子弹。”
她转过身，看向满屋子困惑的男人，拿起笔，在白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你们把期货市场，想象成一个菜市场。江南商会，就是那个大声吆喝着‘白菜要烂了，一文钱一斤，快抛售’的菜贩子。他们一边喊，一边把自己手里其实没有的‘未来白菜’的提货单，低价卖给别人，赌的是过几天白菜真的烂了，他们就能用更低的价格从地里收来，完成交割，赚取差价。这就是做空。”
这番比喻通俗易懂，连对金融一窍不通的顾炎和顾野都听懂了七八分。
“可我们的‘白菜’，确实被他们搞得快烂在仓库里了啊！”顾震痛苦地说。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相信，我们的白菜，不止烂了，而且，连根都烧没了。”阮软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
“二哥，你现在，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去发一份电报。不是以顾家的名义，而是用你在南方的线人，去黑市散布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顾震屏住了呼吸。
“就说，顾家从缅甸运货的商队，在云贵边境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泥石流，人货船，全都没了。”阮软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魔力，“记住，细节要逼真，死伤人数，货物损失，都要编得有鼻子有眼，要让所有人都相信，顾家这次，彻底完了。”
“什么？！”顾炎惊得跳了起来，“大嫂，你这是疯了吗！这消息一出去，江南那帮人只会把我们往死里砸！我们的股价和期货会瞬间崩盘，变成一张废纸！”
“没错，我就是要它变成废纸。”阮软看着顾炎，眼神平静得可怕，“只有当所有人都认为它是一张废纸，一文不值的时候，我们，才能用最低的成本，把它全部买回来。”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阮-软这个疯狂的计划，震得脑子一片空白。
自己做空自己？这是何等大胆，何等离经叛道的想法！
只有顾时宴，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眸光，晦暗不明。他看着阮软，这个他一直看不透的女人，此刻，他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一个，披着人皮的，金融恶魔。
“钱呢？”顾震的声音在发抖，“大嫂，我们没有钱了！就算价格跌到谷底，我们也拿不出钱来，把他们手里的空头合约全部吃下！”
“我来解决。”阮软的回答，简单，而霸道。
她从自己的小书房里，取来一个锦盒。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那是一份德意志银行的，不记名本票。上面的数字，让顾震的眼珠子，瞬间凝固了。
“五……五百万……马克？”
在场的男人，呼吸都停滞了。五百万马克，兑换成大洋，将近三百万！这笔钱，足以将整个南方的期货市场，搅个天翻地覆！
这是她和英国人谈判后，德国方面为了争取“盘尼西林”合作意向，主动送来的，“诚意金”。
“这笔钱，会通过德意志银行在香港的秘密账户，转给你在南方的代理人。”阮软将本票推到顾震面前，“用它，买下市面上所有能看到的，关于丝绸和茶叶的空头合约。记住，要像饿狼一样，有多少，吃多少，不要怕。”
“然后呢？”顾震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开始重新沸腾。
“然后，”阮软从桌上拿起一份最新的《申报》，翻到了航运版块，“等他们把所有的空头合约都卖给我们，弹尽粮绝的时候……”
她将报纸展开，指着上面一条不起眼的小新闻。
【法兰西邮轮‘玛丽皇后号’，将于三日后，抵达上海港。】
“我们就放出第二个消息。”阮软的嘴角，牵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顾家的那批货，根本没走陆路。它们早就装上了法国人的船，现在，正完好无损地，停泊在东海之上。”
“我要让江南商会那些人，亲眼看着他们用白菜价卖给我们的提货单，在一夜之间，变成黄金。”
顾震的大脑，轰然作响。
他终于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从头到尾，都由阮软精心设计的，必杀之局！
先用假利空消息（泥石流），诱骗敌人将所有做空筹码（空头合约）低价抛售。
再用绝对的资金优势（三百万大洋），将所有筹码全部吸收到自己手里。
最后，放出真正的利好消息（货物安全抵达），让期货价格一飞冲天，所有被他们吸纳的合约，价值暴涨百倍！
而那些做空的人，因为手里没有货可以交割，就必须以天价，从唯一持有合约的顾家手里，把这些合约买回去！
不买？那就等着破产清算，倾家荡产！
这已经不是反杀了。
这是……敲骨吸髓！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顾震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拿起那些写满计划的纸，像是捧着圣旨，“大嫂，我……我立刻去办！”
他转身就要冲出去，却被阮软叫住了。
“二哥，等等。”
顾震回头。
阮软走到他面前，将一张小纸条，塞进了他的掌心。
“按计划行事，把他们打到跪地求饶。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如果，苏州的张家，派人来找你求情，你什么都不要答应，立刻发电报告诉我。”
“张家？”顾震一愣，那个家族在这次围剿中并不起眼。
“对，张家。”阮软的眼神，变得幽深，“那条鱼，我要亲自来钓。你懂我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