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天,对于顾公馆来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光景。
外院,剑拔弩张。
顾霆霄亲自坐镇军部,以“秋季大演习”为名,将北平城外的三大主力师团全部调动起来,黑洞洞的炮口有意无意地转向南方。这是一种无声的威慑,告诉所有人,顾家的枪,还没生锈。
顾时宴的特务系统全速运转,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整个北平城,所有与南方有关的电报、信件、人员往来,都在他的严密监控之下。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在第一时间呈报到阮软的案头。
而阮软所在的内院主楼,却是一片风平浪浪静。
她每日的生活,规律得像座钟。辰时起床,喝一碗顾辞远亲手调配的营养汤,然后在小书房里处理“公务”——那些从南方雪片般飞来的加密电报。午后小憩一个时辰,醒来后,顾清河会准时出现,为她朗读一段古籍诗词,作为“胎教”。
傍晚,顾野会从外面回来,要么带着几只刚从西山猎来的肥兔子,要么带着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淘来的民间小玩意儿。他会把东西往阮软面前一放,然后就像一头沉默的大型犬,蹲在旁边,看她检查,看她微笑。
男人们都默契地不再提南方的战事。
他们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她,也守着这个家最后的希望。
但私底下,每个人都紧绷着一根弦。尤其是顾炎,他每天都要去电报室转三圈,对着那些“滴滴答答”的代码抓耳挠腮。
“怎么样了?二哥到底行不行啊?”他逮住一个译电员,急吼吼地问。
译电员擦着冷汗,颤声回答:“五爷,最新的消息……南方丝绸和茶叶的期货价格,已经……已经跌破发行价了,跟废纸没什么区别……”
“什么?!”顾炎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完了,二哥被大嫂那个疯狂的计划,彻底带到沟里去了。
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几个兄弟间私下流传。尽管他们相信阮软,但眼睁睁看着顾家最后的家底,被如此疯狂地投入一个无底洞,那种煎熬,足以把人的心都烤干。
只有顾霆也是宴,每天看着那些汇总来的情报,镜片后的眼神,越来越亮。
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在南方市场一片哀鸿遍野,所有人都疯狂抛售顾家相关合约的时候,有一股神秘的庞大资金,如同一头潜伏在深海的巨鲸,正悄无声息地,将所有抛售出来的合约,一口不剩地,全部吞了下去。
而这股资金的所有流向,最终都指向了——香港,德意志银行的一个秘密账户。
“滴答——滴答——”
第七日的清晨,电报室的机器,突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急促频率,疯狂地响了起来。
一封加急电报,从上海发出。
译电员的手,在翻译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开始发抖。当他把整封电报翻译完毕,连滚带爬地冲向主楼时,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大帅!六爷!出……出大事了!”
书房里,正在看演习部署的顾霆霄和顾时宴同时抬起了头。
译电员把那张薄薄的电报纸递了过去,声音带着哭腔:“法……法国人的‘玛丽皇后号’,提前一天,进港了!”
顾霆霄看完电报,猛地站了起来。
顾时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以来的第一丝笑意。
……
上海,黄浦江畔。
当那艘挂着三色旗的白色巨轮,鸣响着悠长的汽笛,缓缓靠上码头时,整个上海滩的金融市场,疯了。
无数的电话被打爆,无数的股票经纪人冲上街头,像没头苍蝇一样嘶吼着。
“顾家的货!顾家的货到了!完好无损!”
“做空的全完了!快!快平仓!不管什么价格,买回来!”
然而,市场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份可以购买的空头合约。
那头潜伏了七天的巨鲸,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丝绸和茶叶的期货价格,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如同坐上了火箭,从一文不值的废纸,直接冲破了云霄。
涨了十倍!
二十倍!
五十倍!
江南商会的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会长钱德隆,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了一辈子的老狐狸,此刻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金纸。
他的面前,站着双眼血红的顾震。
此刻的顾震,再没有一丝之前的颓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和煦而残忍的微笑。
“钱会长,”顾震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茶,推到对方面前,“现在,我手里的合约,市价是两亿三千万大洋。你们要么,拿出等值的货物来交割;要么,就从我手里,把这些合约买回去。”
“噗——”钱德隆一口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账簿。
两亿三T千万!把整个江南商会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字的零头!
“顾……顾先生……”钱德隆挣扎着,声音嘶哑,“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高抬贵手,给我们一条活路……”
“活路?”顾震笑了,那笑容,像极了顾时宴,“当初你们联手绞杀我们,断我们军饷的时候,可曾想过,给我们顾家一条活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口,看着楼下那些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疯狂奔走的商会成员。
“破产清算吧,钱会长。”顾震的声音,如同神祇的宣判,“你们的所有产业,工厂、店铺、码头、田庄,我会让最好的律师团队来接收。折算下来,应该……勉强够付个利息。”
他说完,不再看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老人,转身,大步离去。
三天后,一列从南方开来的专列,鸣着长笛,缓缓驶入了北平西站。
顾霆,霄亲自带人,清空了整个站台。
当车门打开,顾震走下来的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身后,跟着的是几十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律师和会计,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摞厚厚的,用红绳捆扎的卷宗。
“大哥。”顾震走到顾霆霄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神里,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和敬畏。
“幸不辱命。”
一行人回到顾公馆,所有的卷宗,都被搬进了正厅,堆成了一座小山。
顾家七兄弟,围着这座由地契、房契、工厂合同、股权转让书堆成的小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顾震,不仅带回了之前亏损的五百万大洋,不止还清了阮软提供的那三百万启动资金。
他还带回了……整个江南商会,八成以上的核心资产!
总价值,超过一亿大洋!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军阀,都眼红到发疯的,天文数字。
“二哥,你……”顾炎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震没有理会他。
他走到阮软面前,这个刚刚午睡醒来,正被女仆搀扶着,走进正厅的女人。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崭新的,用纯金打造的,刻着“顾氏财团”字样的印章。双手,高高地,捧到了阮软的面前。
“大嫂。”
顾震抬起头,那张被誉为“北方财神”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最虔M诚的,信徒般的狂热。
“从今天起,我顾震,以及这一个亿的家产,都归您调配。”
“这,不是顾家的钱。”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掷地有声。
“这是我……替咱们未出世的孩儿,赚来的一点……小小的,玩具钱。”
正厅里,针落可闻。
顾霆霄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顾炎和顾野,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只有顾时宴,他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扶了扶眼镜,目光越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财富,落在了阮软的身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这狂热的气氛。
“二哥,我很好奇。”
“你发动最后总攻,清扫整个市场的那笔启动资金,是从香港的德意志银行转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阮软,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的,危险的笑意。
“大嫂,您那位‘朋友’,能量还真是……深不可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