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宴的话像一颗投入滚油的冰珠,让正厅里狂热的气氛瞬间凝固,发出一声细微而危险的“滋啦”声。
亿万家产带来的巨大冲击,被这一句看似不经意的问话瞬间拉回到那个最核心、也最禁忌的问题上——阮软的秘密。
她那位无所不能的“朋友”到底是谁?
那笔如同神来之笔的启动资金到底从何而来?
一时间,几位兄弟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在阮软和顾时宴之间来回逡巡。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名为“审视”和“猜忌”的紧张感。
阮软的脸色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
她没有回答顾时宴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扶住额头,眉头微蹙,身体也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软软!”
“大嫂!”
离她最近的顾霆霄和顾野几乎是同时冲了过去。
顾霆霄一把将她打横抱起,那张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紧张和自责。他甚至没空去瞪顾时宴一眼,只是用自己宽大的军装风衣将阮软紧紧裹住,大步流星地往内院卧房走。
“叫老三过来!快!”
一场潜在的家庭审判,就因为阮软这恰到好处的“柔弱”被瞬间瓦解。
顾时宴站在原地,看着大哥抱着阮软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镜片后的眸光深沉如海。
他知道,她是装的。
或者说,不完全是装的。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和精神紧绷确实会诱发孕期的不适。但她选择在这个时候“发作”,时机精准得像一场外科手术,完美地避开了他的诘问,并且还顺势将所有兄弟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她的“安危”之上。
好手段。
顾时宴的嘴角逸出一丝无人察觉的、既像欣赏又像无奈的苦笑。
这个女人就像一团最上等的丝线,你以为抓住了线头想把她解开,却发现只会让自己被她缠得越来越紧。
卧房内很快就乱成了一锅粥。
顾辞远第一个冲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医疗箱的学徒。他甚至来不及换下实验服,直接上手就给阮软检查。
“心率偏快,血压偏低,是精神过度紧张导致的生理反应。”顾辞远得出结论,那双看谁都像看标本的眼睛里此刻竟也透出了一丝人性化的焦急。“需要静养,绝对的静养!从今天起,所有公文、账目,一概不许再送到大嫂这里来!”
顾霆霄立刻点头:“就这么办!”
“还有饮食!”顾辞远转身,对着门口的女仆下达了一连串冰冷的指令。“从今天起,大嫂的一日三餐必须由我的团队专门制作。所有食材的采购清单和烹饪流程每天都要给我过目。营养配比要精确到克,不能有任何辛辣、油腻、刺激性的东西!”
于是,阮软的“苦日子”开始了。
第二天一早,送到她面前的早餐是一碗看起来毫无食欲的灰糊糊的燕麦粥,一小碟没放任何调料的水煮青菜,和一杯散发着古怪味道、据说是富含多种维生素的“营养液”。
阮软看着那碗粥,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唔……”她捂住嘴,一阵恶心感直冲喉咙。
“大嫂,良药苦口。”顾辞远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在记录她的反应,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做一场至关重要的科学实验。“这是根据你的身体数据计算出的最优营养方案。”
阮软:“……”
她宁愿去跟南方商会再打一场金融战。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穿着一身长衫、气质儒雅的顾清河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小炖盅。
“三哥,”顾清河的声音温润如玉,“大嫂孕期口味不佳,你这些西式的吃法恐怕不合她的胃口。我让厨房炖了一盅血燕,清淡滋补,你让她试试。”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那盅血燕,眉头皱起:“燕窝的主要成分是蛋白质和唾液酸,营养价值被严重夸大,且存在致敏风险。我的方案比这个科学。”
“可大嫂吃不下去。”顾清河将炖盅放在床头,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阮软的鼻子动了动,胃里的翻腾感似乎真的被压下去了一些。
“科学也要讲究人情。”顾清河微笑着,盛了一小勺递到阮软嘴边,“大嫂,尝尝?”
眼看阮软就要张嘴,顾辞远的脸黑了。
“老四,你这是在干扰我的治疗方案!”
“三哥,我只是在关心大嫂的身体。”
两个斯文人,一个白大褂,一个长衫,就隔着一张病床用眼神和气场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厮杀。
这场“早餐风波”还没结束,门口又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顾野,那个像狼一样沉默的少年,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满身都是泥土和露水,头发上还沾着几片碎叶子,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干净布包着的东西。
他看也不看正在对峙的顾辞远和顾清河,径直走到床边,把手里的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支小孩手臂粗、形态完美、参须完整的紫色……野山参。
那人参通体透亮,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沁人心脾的异香。一看就是上了年份的极品。
“给……给你。”顾野把人参往阮软面前一递,脸颊微红,眼神却执拗地看着她,声音闷闷的,“他们说这个……补气,对你和……小的好。”
顾清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那盅名贵的血燕,在这支百年参王面前瞬间黯然失色。
顾辞远更是直接冲了过来,一把夺过那支人参,眼睛里爆发出看到稀世标本时的狂热光芒。
“极品!这至少有两百年的参龄!”他激动地语无伦次,“不行,不能直接吃!营养成分会流失百分之八十!必须把它切片,用低温萃取的方式提炼出其中的人参皂苷,再按照精确的剂量……”
“你敢!”顾野一把又把人参抢了回来,死死地抱在怀里,像护食的狼崽子一样对着顾辞远龇了龇牙,“这是给大嫂补身体的,不是给你做实验的!”
“愚昧!你这是在浪费天材地宝!”
“你才浪费!我把它炖汤给大嫂喝!”
“暴殄天物!”
卧房里彻底变成了修罗场。
一个讲科学,一个讲传统,一个讲原始本能。三个人,三种关心的方式,为了“如何让阮软吃好”这个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阮软被他们吵得头疼,哭笑不得地靠在床头,看着这群平日里杀伐决断、让外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却像三个幼稚的小学生。
这种感觉很奇特。
有一种被笨拙地、却又无比真诚地捧在手心里的暖意。
就在战况即将升级,顾野的拳头和顾辞远的手术刀都快亮出来的时候,“哐当——”一声巨响,卧房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撞开了。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顾炎,那个五大三粗的技术宅,黑着两个眼圈,满身油污,推着一个……怪物闯了进来。
那是一个由锃亮的钢板和厚实的铆钉拼接而成的……摇篮?
它有着粗壮的防滑轮胎,流线型的车身(如果那也能叫流线型的话),车顶还有一个可以手动开合的、厚达三厘米的钢制顶棚。摇篮的内部铺着柔软的锦缎,但在锦缎之下隐约可见金属的骨架。整个摇篮闪烁着一股冰冷的、坚不可摧的工业朋克风。
“我……我造好了!”顾炎兴奋地像个献宝的孩子,推着他这台“装甲婴儿车”来到阮软的床前。“大嫂你看!全钢板打造,接缝处用的是潜艇级的焊接技术,玻璃用的是德国进口的五层防弹玻璃!别说子弹,就算是小钢炮在旁边炸了,都伤不到咱们的孩儿一根汗毛!”
整个房间陷入了诡异的、长达十秒钟的死寂。
顾辞远放下了手术刀。
顾清河忘记了微笑。
顾野抱紧了他的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顾炎,和他那台堪比轻型坦克的……婴儿车。
阮软看着那台散发着浓浓机油味的“战争堡垒”,再看看顾炎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期待的脸。
她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让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她这么多天来发自内心的第一个笑容。
这笑容像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房间里所有的紧张和对峙。
男人们都看呆了。
他们有多久没见过她这样不带任何算计和防备的纯粹的笑容了?
顾炎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大嫂,是不是……太丑了?”
“不,不丑。”阮软笑着摇了摇头,眼角甚至沁出了一丝泪花。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钢板。“五哥,谢谢你。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每一个男人,扫过那碗还没喝的燕窝、那支价值连城的野山参和那台坚不可摧的婴儿车。
她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柔软。
“五哥,”阮软的目光落在那台婴儿车精密的焊接缝上,脑海中一个计划瞬间成型,“你的手艺真是巧夺天工。说起来,我听大哥提过,我们顾家的兵工厂最近是不是在研发一种新的冲锋枪,但总是在枪管散热和供弹的环节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