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睁开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篝火的光在帐篷布上跳动,映出外面忙碌的人影。
他躺在一张行军床上。
张起灵没有任何犹豫,穿上放在床边的、烘得半干的鞋,就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营地里燃着几堆篝火,霍家的伙计三三两两围坐着,低声说话。
霍仙姑坐在离他帐篷最近的那堆火边。
面前支着个小马扎,上面放着个铝制饭盒,正用勺子搅动着里面的糊状食物。
张起灵的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
他从近处的火堆旁,到远处的装备堆,再到更外围的树影。
霍仙姑察觉到动静,转过头来。
看见他站在帐篷口,她站起身。
“大人,您醒了。”
她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有没有哪里不适?”
张起灵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视线依旧在营地有限的明暗交界处梭巡。
“大人?”霍仙姑又唤了一声,带着疑问。
张起灵终于将目光收回,落在她脸上。
“哥呢?”他开口。
霍仙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唐先生?”
张起灵看着她,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是在等一个答案。
霍仙姑摇了摇头,“大人,唐先生……他不在这里啊。”
她观察着张起灵的表情,继续道:“您和胖子在下面中了那东西的毒,昏迷不醒。”
“是老身察觉不对,估摸着时间过了太久,冒险派人顺着原入口下去接应,才把你们背出来的。”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营地里的霍家伙计:“自始至终,都只有您二位,没有旁人。”
张起灵沉默地听着,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霍仙姑看着他的动作,叹了口气:“大人,您中毒很深,那些菌类的孢子有致幻作用,您昏迷时,或许产生了非常逼真的幻听,幻象。”
“这在那种环境下,不奇怪。”
“不是幻象。”张起灵放下揉着额角的手,又看向营地之外沉沉的夜色。
就是有人在旁边数落他。
还给他……喂了药
“哟,醒了嘿!”
另一个帐篷里钻出个人影,是王胖子。
他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但一看到张起灵,就晃晃悠悠走过来。
“胖爷我这是又捡了条命,这回可真是悬乎。”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胳膊,“咱俩这算不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张起灵没接他的话茬,目光依然在营地里有限的范围内移动。
胖子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除了火、帐篷、伙计,啥特别的也没有。
“小哥,你看啥呢?”
霍仙姑在一旁低声道:“大人在找唐先生。”
“啊?”
胖子张大了嘴,看看霍仙姑,又看看张起灵,脸上露出一种“你怕不是还没醒透”的表情,“小哥,你找小唐爷?他怎么可能在这儿?”
他走到张起灵身边:“你是不是让那毒气给熏迷糊了,出现幻觉了?咱这趟出来,谁都瞒得死死的,就怕他知道了跟着操心。”
“他这会儿肯定在武馆里,隔着十万八千里,怎么找过来?”
胖子说得笃定,逻辑也通。
他们刻意瞒了唐舟。
巴乃凶险,唐舟身体又没好利索,所有人都觉得不让他知道是对的。
张起灵沉默了几秒钟,忽然一言不发,转身走回帐篷。
帐篷里,他坐回床上,又擦起了那把古刀。
胖子摇了摇头,和霍仙姑蛐蛐
“……真不是我说,那底下鬼气森森的,幸好您老没跟我们一块下去,不然真就完蛋了。”
“……嗯。”
*
营地的夜晚很长。
霍仙姑安排了人守夜,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
她和几个心腹低声商量着事情,脸上忧色重重。
“信号发射器彻底坏了,刚才检查时就不稳定,现在完全没了反应。”
“应该是下面震动时,放在外面的备用设备被落石波及,内部零件震坏了。”
“我们……暂时和外面失去联系了,吴邪少爷和解当家那边,也联系不上了。”
霍仙姑的脸色不太好。
她原本计划第一时间发出消息:人已经救出,虽有毒伤但暂无生命危险,让吴邪和解雨辰那边能松一口气,不要擅自行动。
没想到,偏偏是这最要命的通讯环节出了岔子。
“能修吗?”她问。
两个伙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色。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道:“当家的,工具和备件都不够。咱们带的都是基础维护工具,这种精密玩意儿,在这儿拆都不好拆,更别说修。”
另一人补充:“这机器除了震,可能还受了潮气。现在彻底没反应,恐怕……”
恐怕修不好了。
霍仙姑沉吟片刻:“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胖子得知消息后,骂了句娘,但也没辙,只能心里祈祷天真和解当家会老老实实等待他们的回来。
胖子吃饱,又跑到张起灵的帐篷外探头探脑,见里面没动静,挠挠头,回了自己帐篷。
他心大,劫后余生的庆幸占了上风,很快就响起了鼾声。
张起灵则一晚上都没睡。
*
长沙。
吴邪在旅馆房间踱步。
巴乃那边再没新消息,霍老太也联系不上,一切都指向最坏结果。
胖子和小哥生死不明,而这一切,很可能因为他们给错了密码。
解雨臣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联系上潘子了,三叔的盘口现在很乱,但潘子还能压住一些老人。”
“他也同意,现在去巴乃救人,只是需要有人能整合资源,稳住场面。”
“我去!”吴邪立刻说。
“你去,分量不够。”
解雨臣直说,“现在长沙道上,认的是吴三省的脸,吴三省的话。”
吴邪愣住,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
解雨臣从随身包里拿出个扁木盒,打开。
里面是张精心做的人皮面具,栩栩如生,赫然是吴三省的脸。
“这是提前准备的,以防万一,现在,是时候了。”
解雨臣看着吴邪,语气不容商量,“戴上它,你就是吴三省。”
吴邪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三叔”脸,伸出手,指尖碰到人皮面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