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武馆
黑瞎子拎着酒和鱼,溜达回武馆时,天刚过晌午。
武馆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喊号子声:“一,二,三……”
他一乐,用脚尖抵开门缝,探进半个身子。
院子里,老爷子背对着门,坐在他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晃着个紫砂壶,正监督着。
他面前,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练功服,正一板一眼地踢着毽子。
黑瞎子瞧得有趣,也没急着出声,就斜倚在门框上看。
直到那小孩一口气踢了近百下,气息微乱,老爷子才喊了声“停”,小孩立刻收势站稳,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太爷爷,我踢完了。”
“嗯,歇会儿。”老爷子喝了口茶,这才像是刚发现门口有人,转过头来。
“哟,黑子来啦?忙完事儿了?”老爷子脸上露出点笑模样。
“忙完了,这不就赶紧来看您老了嘛。”
黑瞎子笑嘻嘻地走进来,把手里的两样东西往石桌上一搁,一瓶瞧着就不便宜的老酒,一条用草绳穿着的、还在甩尾的肥鲤鱼。
“路上瞧见的,鲜得很,给您加个菜。”
老爷子瞅了一眼:“你又乱花钱。”
“这哪能叫乱花钱。”
黑瞎子说着,目光就落到了那孩子身上。
小孩也正好奇地打量他,一点也不怯生。
“这谁家小孩儿啊?长得挺精神。”黑瞎子随口问道,冲小孩咧嘴一笑。
“哦,舟舟的孩子。”
“……”
黑瞎子脸上那点惯有的散漫笑意,瞬间僵住。
他掏了掏耳朵:“……啥……孩子?!”
他又仔仔细细把那孩子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试图从那张稚嫩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和唐舟相似的地方。
眉眼好像有点清秀劲儿?
但也就一点点。
年纪……
“等等。”
黑瞎子比划了一下:“这小孩看着得有十岁了吧。”
他转过头,“老爷子您可别蒙我。唐舟他满打满算,模样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撑死了二十五,哪来这么大个儿子?”
“总不能是十五岁就当了爹吧?那可真是年少有为啊!”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招招手,示意他凑近点,然后压低了声音:“嗯,舟舟心软,给领回来的。”
黑瞎子挑眉,摸着下巴“哦哦”了两声。
果然如此。
他走到石桌旁,随手拿起一颗盘子里给小孩准备的花生米,抛进嘴里,嘎嘣嚼着,目光重新落回孩子身上。
“小子,叫啥名儿?”
“唐念。”小孩乖乖答道。
“唐念好名字。”
黑瞎子又乐了,随手又捻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脆响。
他转头四下张望,院子里除了老爷子、小孩,就只有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草和墙角的石锁。
“欸,老爷子,我师父呢?”
他带着没大没小的亲昵劲儿,“是不是知道我要来藏屋里头去了?提前躲清净呢?”
黑瞎子转头,冲着堂屋方向提高嗓门喊了一声,“师父,你最最亲爱的徒弟回来啦,给您带了好酒好鱼,快出来接驾——!”
他带着惯有的嬉皮笑脸,等着听里面传来唐舟嫌弃的滚蛋或者带着笑意的骂声。
唐念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老爷子又抿了一口茶,没接话。
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开,带着点回声。
里屋的门帘垂着,没动静。
外房的门关着,也没动静。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以师父的耳力,他这么大呼小叫,早该有反应了。
就算真在休息或者捣鼓什么东西,至少也会应一声
“老爷子?”黑瞎子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我师父出去了?”
唐建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些欲言又止。
连旁边站着的小唐念似乎都感觉到了什么,抱着毽子,安静地看着两个大人。
唐建生终于开口,“……舟舟走了。”
黑瞎子挑眉,走回老爷子身边,“出去买东西了?这大中午的,饭点了还往外跑,不像他风格啊。”
老爷子摇了摇头,“是出远门了,两天前就走了。”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去哪儿?”
唐建生叹了口气:“他没说,归期不定。”
归期不定。
黑瞎子闭上了眼,牙关咬得隐隐作响。
师父不是那种做事没交代的人,尤其是对老爷子。
如果只是普通办事,哪怕时间长点,也一定会说个大概去向和日期,绝不会用这种近乎诀别的字眼。
除非……
他要去的地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两天前就走了。
师父是不是早就知道哑巴和小花他们要去干什么?
他是不是……也跟着去了?
冷静,瞎子冷静点。
师父可能就是出去办点事。
对,就是那种比较麻烦、比较绕、时间比较长的事。
他没细说,是怕老爷子担心,也怕你知道了跟着掺和。
身体是没完全好利索,但师父多能耐啊,什么阵仗没见过出不了岔子的。
对对对,就是这样。
别踏马自己吓自己。
每一个最乐观的可能性黑瞎子都翻来覆去地想。
可那心脏底下最深处的恐慌,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越来越凶,几乎要把他那点强撑出来的“理智”撕个粉碎。
冷静不了一点
黑瞎子猛地吸了一口气,呛得他喉咙发紧。
不能慌。
至少不能在老爷子面前慌。
他重新扯动嘴角,试图拉出一个笑容,奈何实在是笑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
“嗨,师父也是,走也不说一声。”
“老爷子您别担心,他本事大着呢,出不了事儿。”
他又跟老爷子随口扯了几句闲篇,问了问唐念练功的情况,夸了夸孩子稳当。
直到老爷子被唐念拉着要去睡午觉,黑瞎子才摆摆手:“得,老爷子,您休息,这鱼您记得炖了,和念念趁热吃,酒您也慢慢喝,养生。”
“我先走了,下回再来看您!”
唐建生看着他,没再挽留,只是叮嘱了一句:“黑子,万事小心。”
“哎,知道。”黑瞎子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院外走。
经过唐念身边时,他低头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
小孩也仰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映出他此刻无表情的脸。
黑瞎子伸手揉了揉那脑瓜子:“……多吃点,长身体。”
门一关,隔绝了院内那一老一小的身影和声音。
他没有丝毫停顿,大步走到巷子口,拉开那辆半旧不新的越野车,“砰”的一声。
迅速掏出手机,屏幕解锁,滑动,找到一个名字,按下拨号键。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他低低骂了句脏话,毫不犹豫地切换界面,找到另一个号码。
终于,那边传来接通的轻微电流声,随即是解雨臣的声音,隐约能听见汽车鸣笛和人声。
“喂?”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车窗外武馆灰扑扑的墙,脸上没什么表情。
“花儿爷,在哪儿逍遥呢?”
“长沙。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您解大当家唠唠嗑了?”
黑瞎子皮笑肉不笑的哼了声。
“我刚从武馆出来,老爷子精神头不错,还多了个徒孙,挺有意思。”
解雨臣没接这个话茬,直接问:“到底怎么了?”
“师父不见了。”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过了足足三四秒,解雨臣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