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重新上路,朝着巴乃方向开去。
天色渐渐暗了,远山变成黛青色的剪影,层层叠叠压在视野尽头。
车厢里,吴邪靠着车窗睡着了。
他睡得很不安稳,还说着梦话
“……对不起……”
胖子坐在他旁边,一直在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其实他根本没在看什么,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
他心里堵得慌。
那种感觉很奇怪
可他不记得自己丢了什么东西,值钱的宝贝都盘点过,一样没少。
他也不记得最近有什么伤心事
日子嘛,打打闹闹,有惊无险,都这么过来了。
可就是难过。
没来由的。
这时,吴邪的梦话又漏出来几个字,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
“……唐,唐哥……我……”
胖子捕捉到了,他滑动屏幕的手指猛地顿住。
唐……哥?
胖子眉头拧得更深。
他不认识什么唐哥。
吴邪的人际圈子,他胖子不敢说百分之百门儿清,但九成九是重叠的。
能让他吴邪在梦里都惦记着、甚至带着愧疚感喊“哥”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无关紧要的阿猫阿狗,必然是他们这个紧密圈子里的人。
可他胖子搜肠刮肚,把认识的人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捋,也找不出一个姓“唐”、还能被吴邪尊称一声“哥”的人物。
没有。
一丝一毫的印象都没有。
就像这个名字是凭空从吴邪的梦境里生造出来的。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明明是个完全陌生、毫无印象的称呼,为什么乍一听到,自己心里会这么不得劲?
他身体微微倾向吴邪,耳朵竖起来,希望能捕捉到更多梦话的碎片。
他想知道这个“唐哥”是谁,和吴邪什么关系,又为什么会让吴邪在梦里道歉。
这或许能解开他们此刻集体失忆般困境的一角。
然而,吴邪没在说梦话。
关于唐哥的线索,戛然而止。
胖子慢慢靠回自己的座位,盯着前方座椅的靠背。
神色不明
*
后面那辆车上,黑瞎子一头栽进了昏睡里。
他睡得很沉,头靠在车窗上,还扯起了呼噜。
像很久没有睡过觉的一样,
张起灵没睡,在试图想事情。
记忆缺了一块,这对他来说,不算太新鲜的事。
他早已学会接受,甚至不带多少波澜地去理解这种缺失。
可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脸颊上感到一点凉意。
他愣了一下,迟缓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蹭过眼角。
是湿的。
他看着自己微湿的指尖。
为什么?
他不知道。
只是心里被这无声无息的湿意一浸,好像更疼了。
他抿紧嘴唇,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
深夜,车子终于驶入了巴乃地界。
车子在村口停下。
五个人下了车,夜风吹过,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和草木气息。
“我们来这儿干什么?”吴邪搓了搓手臂,穿太少,太冷了。
胖子叹了口气:“先找地方住下吧,明天再说。”
他们找了村里的一家客栈。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侗族妇女,话不多,收了钱就带他们去房间。
房间很简陋,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盏昏黄的电灯。
五个人要了两间房,解雨臣和吴邪一间,胖子、黑瞎子、张起灵一间。
安顿下来后,谁也没有睡意。
解雨臣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盏灯出神。
吴邪在屋里踱步:“小花,我们到底来这儿干什么?”
解雨臣抬起头,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算了。”
吴邪倒头在床上摆了个大字,“如果明天还是这么稀里糊涂,找不着北,咱们就走吧。”
“这地方……待得我浑身不得劲,心里头毛毛的。”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从踏进巴乃地界就开始蔓延,越来越重。
“好。”解雨臣也是这么想的。
这趟行程本身就像个巨大的错误,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不如及早抽身。
另一边
胖子坐在床边抽烟。
黑瞎子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张起灵坐在凳子上,又拿出他的刀在那擦着。
“瞎子,”
胖子看向黑瞎子,“我早就想问了,你那头发,到底怎么回事?”
“被人漂了。”
“谁干的?”
“不知道。”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为什么?”
“不知道。”
一连三个“不知道”,说得平静,却让胖子心里发毛。
胖子挥手:“都睡吧,都睡吧……”
晚上
解雨臣做了梦。
梦里是在解家老宅他小时候常待的那个偏院。
阳光很好,暖融融地晒着。
有人对着他,揉着他的脑袋。
“小班主,怎么又在发呆啊?”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经意的依赖和委屈,脱口而出:“老师……我想你了。”
这话说出来,梦里梦外的他都愣了一下。
老师?哪个老师?
“是吗?”
梦里那人笑声更明显了些,弯下腰来看他,脸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感觉到那目光的温柔。
“那我可要好好看看,我们小班主是不是趁我不在,又偷偷哭鼻子了?”
“我没有!”
“嗯,你没有。”
再后来画面变了。
还是那个人,站在了一条路的尽头。
那条路很长,长得看不到终点,两旁是虚无的灰白。
那人回过头,似乎又对他笑了笑,然后抬起手,朝他摆了摆手。
是告别的手势。
“…小班主,快回去,老师要走了……”
解雨臣的心猛地一沉,梦里那个“他”已经先一步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恐慌:“老师……你别走!”
那人没回答,转身朝那条长路走去。
他想追上去,心里有个声音疯狂叫嚣着不能让他走,绝对不能!
可不知怎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
摔在了黏腻的黑暗里。
他低头,看到自己手上,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温热粘稠的液体。
是血
全部都是血
而路的尽头,那个即将被雾气吞没的背影,似乎顿了顿,他看到,有更多血,从那人身前洇开,迅速染透了衣衫。
“老师——!!!”
他嘶声喊出来,在梦里徒劳地伸出手哭得喘不过来气。
“老师……你别走……”
“嗬——!”
解雨臣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贴在皮肤上。
脸上湿漉漉的,他抬手一抹,满手的眼泪。
窗外,天色依旧是浓稠的黑暗,离天亮还早。
山村死寂,只有他自己失控般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狂响,震得他浑身发颤。
老师……
“老师……”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